“嘎吱——!”
刺耳的刹车声撕破院里的喧闹,绿色北京吉普车在泥水里滑出半米,险险停在冷库门前的排水沟旁。
车门被猛地撞开。
刘胖子连滚带爬地摔出驾驶室,脚下一滑,整个人扑在泥泞的碎石地上。
“哎哟!”
他顾不上拍掉膝盖上的黄泥,连滚带爬地爬起来,扯着嘶哑的嗓子喊:“海子!林海老弟!救命!你得救救老哥的命啊!”
守在跳板边的张二虎和刘大柱面面相觑。
陈建国眉头一皱,握着手里的撬棍往前站了半步,挡在跳板前头。
林海放下手里的大瓷缸,神色平静地迎上前两步。
“刘主任,车开得这么急,出什么事了?”
刘胖子一把抓死林海的袖口,嘴唇干裂得泛起血口子,额头上全是冷汗。
“天塌了!”
刘胖子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与雨沫,直喘粗气:“大台风把南边沿海的水产码头全给掀了!”
“不仅咱们县水产站收不上来半条活鱼,市里、省城的渔轮全避风趴窝在港里,冷库还停了两天电,冻货烂了一大半!”
沈秋走过来,闻言有些意外:“全省都断了?”
“可不是嘛!”
刘胖子急得直跺脚,跺得泥水四溅:“关键前些日子,南边来了一批极其重要的大客商!”
“省商业厅的梁厅长亲自带队下到咱们县视察,点名明天中午要在县国营大饭店摆接待席!”
他伸出三根胡乱颤抖的手指:“三桌!整整三桌外宾规格的当家席面!”
“梁厅长下了死命令,这顿饭关乎省里几个外贸创汇大项目的落地,必须有拿得出手的深海极品硬菜,要鲜,要大,要上档次!”
刘胖子眼圈通红,声音几乎带了哭腔:“我把全县翻了个底朝天,别说上档次的硬菜,连二两重的小黄鱼都被抢光了!”
“我现在后厨的水箱比我脸都干净!明天中午要是端不出东西,我这采购主任当场就得被扒了皮!”
他擦着虚汗,苦着脸哀求:“老弟,我知道刚过台风,海里浪头大,找活货难如登天。”
“可我实在没办法了,整个县里就你手里有条像样的铁壳大船,冷库也是新起的!”
“我这趟过来,就是想你库里哪怕有些存底的海货,只要品相看得过去,全给我倒腾出来!”
“价格你开!现钱结算,绝不压你一分钱!”
林海没有立刻应承,只是把目光投向了身侧的暂养池。
“冻货端上外宾席,怕是交代不过去吧?”
刘胖子狠狠一拍大腿:“能有冻货顶上去,我都得给老天爷磕头!这时候谁还敢奢求活水鲜货啊!”
“大龙哥,掀帘子。”
林海侧过身,淡淡吩咐了一句。
徐大龙嘴角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大步走到暂养池边,一把扯下了盖在池子上的重型防雨油布。
“哗啦——!”
伴随着油布拉开,两台大功率工业加氧泵发出平稳浑厚的轰鸣。
水流在三合土砌筑的大水池里疯狂翻滚,泛起层层雪白的泡沫。
刘胖子愣了愣,下意识凑上前,伸着脖子往池子里看去。
这一眼看下去,他的双腿猛地一软,险些一头栽进水池里。
“咕嘟!”
一条体长超过一米二的巨型鞍带石斑鱼猛地在水面翻了个身,深黑色的云纹鱼背带起巨大的水花,宽阔的鱼尾重重抽击在水泥池壁上,发出一声闷雷般的沉响!
紧接着,第二条、第三条……
整整三十六条浑身泛着墨玉光泽、足有四五十斤重的巨型老石斑鱼,在清亮的海水里来回游弋,背鳍根根倒竖,生猛得像是一群水下铁甲兽!
“这……这是……”
刘胖子的舌头彻底打了结,两只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
他使劲揉了揉眼睛,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的视线。
“野生鞍带老斑?活的?!”
刘胖子惊得声音变了调,指着水池的手剧烈抖动:“这么大的个头……我在省城大宾馆干了十年,都没见过这么生猛的深海老货!”
“还不止这些。”
陈建国走过来,生铁铁钩随手挑开了码头过秤台旁的一口大木箱。
细碎的白冰下方,成堆小臂粗细、肉刺根根挺立的极品黑刺参露了出来,泛着油亮坚韧的胶质冷光。
在隔壁的竹筐里,七八十只海碗大小的野生黑金鲍层层叠叠扣在木板上,边缘的墨玉色吸盘还在微微蠕动。
整座分拣台前,两千多斤深海大青蟹正吐着细密的白沫,两只粗壮的大螯在绳套里咔咔作响。
极品!
满院子全是平常难得一见的顶级生鲜。
刘胖子整个人僵在原地。
外头狂风骤雨刚歇,全省的渔港一片狼藉,连省商业厅都为几桌外宾席面愁得跳脚。
而林海这个偏僻海湾里的小小海产厂,不仅没受半点灾,反而有这么多顶级海货!
“老弟……海子老弟!”
刘胖子回过神来,猛地扑上前去,一把死死抱住了林海的胳膊,整个人激动得浑身肥肉乱抖。
“你是我亲兄弟!”
刘胖子嗓音嘶哑,语无伦次地大喊:“这些活石斑,全给我留着!黑刺参,我全要了!还有这黑金鲍和大青蟹,有多少我要多少!”
“梁厅长明天的接待席不仅保住了,老哥这次还要在省领导面前露大脸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哆哆嗦嗦从内兜里掏出印章和支票簿,急不可耐地往桌上拍:“开单!兄弟,现在就开单过秤!”
“价格随你定!两万,三万,只要你点头,我立刻填支票!”
林海抽回手臂,神色波澜不惊。
“刘主任,饭店要保席面,我理解。”
林海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但这批货是我冒着大风浪,把船底磨在暗礁滩上换回来的,价格自然不能按平日的水产统购算。”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刘胖子头点得像拨浪鼓:“这种老货在哪儿都能卖出天价,平时有钱都没处买,加价天经地义!”
他满眼通红地盯着林海,恨不得立刻把整个池子的鱼都划拉进自己的卡车斗里。
林海刚要开口敲定份额。
突然。
“轰隆隆——!”
村口那条新铺的路上,传来一阵更加沉闷的重型柴油机声响。
刺眼的白光穿透海雾,四辆安装了重型冷藏厢的双桥大卡车,一路按着震天响的喇叭,呼啸着冲到了海产厂的大铁门外!
车身还没停稳,副驾驶的铁门就被人一脚踹开。
霍老板在华东分部的主管,陆广明从车上跳了下来,身上的西装被海风吹得凌乱不堪,手里死死攥着一叠外汇提货单。
“林海厂长!林海厂长在不在!”
陆广明一边往大院里跑,一边扯开嗓子狂吼:
“特区大酒楼全断货了!霍老板让我带整个冷藏车队各处收货!”
“不管你手里有多少海货,哪怕是一筐碎参,我们全按最高价包圆了!”
院子里。
原本手握支票簿、自以为稳操胜券的刘胖子,笑容僵在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