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广明皮鞋踩过泥水，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分拣台前。
他喘着粗气，一眼扫见木箱里黑亮粗壮的刺参和竹筐里海碗大的黑金鲍，脚步猛地顿住。
紧接着，他听见暂养池里传出沉闷的拍水声，转头看见池中游弋的三十六条巨型鞍带石斑鱼，呼吸瞬间急促起来。
“活的深海大老斑？还有这么多极品老刺参和黑金鲍？”
陆广明把外衣下摆往后一撩，冲着身后四个卡车司机挥手大喊：
“把四辆车的冷机全打到最高档！倒车进院，准备装货！”
“慢着！”
刘胖子一步跨出去，张开两条胳膊拦在暂养池前，把手里的支票簿拍得啪啪响：
“这位同志，凡事讲个先来后到！”
“这满院子的货，我刚才已经跟林海老弟谈妥包圆了，正准备开支票过秤，你凭什么上来就装车？”
陆广明眉头一挑，上下打量了刘胖子一眼：
“你是哪位？”
“我是县国营大饭店采购主任！”
刘胖子挺起肚子，把省里的招牌搬了出来：
“省商业厅的梁厅长今天就在县里视察，明天中午在饭店摆三桌外宾接待席！”
“这批海货是给省厅接待外商准备的，谁敢截胡，担得起耽误省里外贸项目的责任吗？”
陆广明非但没退，反而往前逼近半步，扬起手里盖着红印的外汇提货单：
“采购主任是吧？你们县饭店摆三桌席面，吃得完这几千斤深海大货？”
“这次十级大台风正面扫过南边沿海，特区那边受灾比你们这儿重得多！”
“码头上几百条渔船全撞烂了，半个月内根本出不了海，十几家涉外大酒楼从昨晚开始全面断供！”
陆广明转头看向林海，语气急切：
“林厂长，霍老板亲自给我下的死命令，必须拉一车队硬货回特区救场！”
“咱们是签过长单的老交情，只要你把这批货给我，我当场按特区最高收购价给你结汇票！”
刘胖子急得额头青筋直蹦，一把拽住林海的胳膊：
“海子老弟，你不能见死不救啊！刚才咱俩可都说好了，你要是把货全给了他，老哥明天中午只能端着空盘子去见梁厅长了！”
陆广明立刻顶了上来：
“做生意讲的是实打实的现款和吞吐量，你三桌席面占着几千斤极品海货，放在后厨也是糟蹋东西！”
“谁说我糟蹋！我们饭店有冰库！”
“这些极品海货，哪怕放进冰库也是糟蹋！”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脖子梗得通红，眼看就要在分拣台前推搡起来。
徐大龙和陈建国对视一眼，带着张二虎不动声色地站到林海身侧。
沈秋眉头微皱，目光投向林海。
林海抬起右手，往下压了压。
“两位，听我说一句。”
林海声音不大，正在争执的刘胖子和陆广明同时收了声，齐刷刷看向他。
“刘主任是为了省厅的外宾接待，陆主管是为了特区大酒楼的招牌，两边都是火烧眉毛的急事，谁的场面都不能砸。”
林海走到暂养池边，指着水里最大的几条斑王：
“刘主任，省厅摆的是三桌外宾席，图的是排面和鲜度，不是要囤货开水产行。”
刘胖子咽了口唾沫，紧盯着林海：
“老弟，你的意思是？”
“这池子里的活石斑，五十斤往上的绝品斑王一共有十六条。”
林海语速平稳，条理清晰：
“我给你挑六条最大的，每桌两条，足够把梁厅长的台面撑到顶。”
“另外，极品黑刺参分你一百二十斤，一尺宽的大黑金鲍给你留十六只，六斤以上的大青蟹给你挑两百斤。”
林海转头看向刘胖子：
“这些货拉回县饭店，不管是主菜、汤品还是冷盘，三桌席面哪怕按国宴标准摆也绰绰有余，还省了你大笔采购资金，刘主任觉得如何？”
刘胖子愣了两秒，脑子里飞快盘算了一遍。
他刚才喊着全包，纯粹是怕林海不单卖。
现在林海把最顶尖的六条大斑王留给他，席面稳稳保住，花的钱还少了一大半！
“成！太成了！”
刘胖子一拍大腿，满脸堆笑：
“老弟想得周到！有这六条六十斤的大活斑镇场子，梁厅长明天绝对挑不出半点毛病！”
林海点点头，转过身看向陆广明：
“陆主管，剩下的三十条活石斑、二十多条冰鲜油斑、一千斤极品黑刺参、六十只大黑金鲍，还有两千两百斤深海大青蟹，全部装你的冷藏车队。”
陆广明眼睛大亮，快速估算了一下吨位：
“四辆双桥冷藏车正好装满！林厂长做事敞亮，霍老板那边我也可以交差了！”
“先别急着谢。”
林海话锋一转，目光扫过两人：
“货怎么分，定下来了。现在咱们把账算清楚。”
刘胖子和陆广明同时精神一凛，竖起耳朵。
“外面的行情两位比我清楚，台风刚过，全省和特区的海港都趴窝了。”
林海背着手，站在台阶上俯视着两人：
“这批货是我顶着暗流从礁盘底下抢出来的，眼下这几百里海岸线，可能也只此一家。”
“所以今天这批货，不能按平时的统购价走，全部要提价。”
林海直接报出底价：
“五十斤以上的活斑王，一斤八块；三十斤往上的活石斑，一斤六块；冰鲜油斑一斤三块五。”
“极品湿黑刺参一斤三十五，大黑金鲍一斤四十，深海大青蟹一斤四块。”
“两位要是觉得合适，现在就上秤开票；要是觉得贵，大可以去别的码头转转。”
院子里静了一瞬。
陈建国站在旁边，听得心脏砰砰直跳。
这个单价，比除夕那会儿卖鱼的价格还要高出一大截！
然而刘胖子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直接拧开钢笔帽：
“不贵！一点都不贵！这时候别说八块一斤，就是十块一斤在外头也买不着活的！我签！”
陆广明更是干脆，直接把提货单拍在分拣台上：
“台风天独一份的深海极品，提价合情合理！”
“运到特区大酒楼，霍老板翻手就能赚回来！林厂长，按你说的价，过秤！”
林海看向妻子：
“阿秋，记账开单。”
“大龙哥，建国，带人分货装车！”
“好！”
沈秋立刻翻开账本，张玉兰带着女工们推来磅秤，徐大龙和陈建国领着青壮工人们热火朝天地忙活起来。
一条条生猛的巨型石斑鱼被装进加氧帆布大桶，一箱箱铺满碎冰的黑刺参和黑金鲍抬上卡车冷厢。
算盘珠子在沈秋指尖飞快拨动，清脆的响声在院里回荡。
半个钟头后，全部货品过秤完毕。
沈秋核对完最后一行数字，抬头报账：
“刘主任，六条大斑王共三百八十斤，加上一百二十斤黑刺参、十六只黑金鲍共四十八斤、两百斤大青蟹，一共是九千九百六十块钱。”
“陆主管，三十条活石斑加冰鲜油斑共两千一百斤，黑刺参一千斤，黑金鲍一百六十斤，大青蟹两千两百斤，总计是五万九千八百块钱。”
一旁的李福顺听见这个数字，手里的旱烟袋锅子吧嗒掉在鞋面上，烫得他一哆嗦，却连弯腰去捡都顾不上。
短短两个钟头出海，换回来将近七万的巨款！
刘胖子二话不说，刷刷点点填好一张转帐支票，盖上县国营大饭店采购专用章，双手递给沈秋：
“弟妹，你看看！海子老弟，大恩不言谢，等省厅这顿席办完了，老哥亲自摆酒谢你！”
刘胖子指挥着吉普车司机和随车伙计把鱼桶抬上后座，一溜烟地轰着油门赶回县城交差。
陆广明也从公文包里取出霍老板特批的银行定额汇票，连同零头现金一并交割清楚。
四辆重型双桥冷藏卡车的后厢门重重锁死。
陆广明接过沈秋开具的收据，揣进西装内兜，没有立刻上车，而是拉着林海走到大院一侧。
“林厂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