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海三步并作两步跨上跳板,弯腰钻进底舱铁门。
徐大龙紧随其后,反手拨开舱门挂钩,顺着竖直的铁梯滑下机房。
底舱空间逼仄,一股滚烫的机油焦糊味混着铁锈咸腥扑面而来。
学徒小刘半跪在狭窄的走道板上,双手高举着一盏带铁丝护网的防爆工作灯。
昏黄的灯光照在六百马力德国柴油机的灰绿色铸铁外壳上,缸体表面还在往外散着热浪。
“李师傅,哪儿出的毛病?”徐大龙抹了把额角瞬间冒出的热汗,凑到主机右侧。
李福顺没顾上搭腔,手里叠着三层浸湿的厚帆布,正死死按在主机侧下方的冷却水套法兰盘上。
“小刘,灯往左挪两寸,照准这颗底螺丝!”李福顺嗓音沙哑。
“哎!”小刘连忙把防爆灯往前递了递。
李福顺右手抄起一柄两尺长的加厚梅花扳手,卡住法兰盘最后一颗对角螺栓,肩膀下沉,猛地往怀里一扳。
“嘎吱!”
生铁螺栓吃不住劲,发出一声干涩的金属摩擦音,随之松动了半圈。
一股带着白色泡沫的褐黄色热水,顺着法兰盘裂开的缝隙喷涌而出,溅在机房底部的防滑铁板上,嗤嗤作响,腾起一团白雾。
“躲开点,小心烫掉皮!”
李福顺把扳手往工具箱上一搁,双手隔着湿帆布扣住法兰盘边缘,用力往外一掰。
“哐当!”
十来斤重的铸铁侧盖被卸了下来。
一股更浓烈的泥腥热气直冲鼻腔。
林海往前迈了一步,低头看去。
只见碗口粗的冷却水套进水口处,原本通畅的散热铜管阵列,此刻竟被一层厚厚的灰白色水碱和黑褐色细海泥糊死了大半。
几根细小的碎贝壳碴子卡在铜管滤网中间,把水流通道堵得只剩手指头粗细的眼儿。
“你们自己瞅瞅!全都给糊死了!”
李福顺气得直吹下巴上的山羊胡子,拿螺丝刀尖从管口抠出一大块发硬的泥碱疙瘩,托在手掌心里递到两人眼前。
徐大龙伸手捻了捻那块滚烫的泥巴,脸色变了:“怎么进了这么多海底细泥?”
“还能是怎么进的!”
李福顺把泥块摔在铁板上,拿着螺丝刀敲了敲水箱外壁:“这台德国造的大家伙马力是足,可人家原厂配的是单回路直抽冷却水箱!”
“这种水箱是在深水航道平水跑船用的,直接从船底海底门抽海水进来,冲一圈缸体再排出去。”
李福顺转过头,盯着徐大龙:“你们今儿个是不是把船开进十来米的浅滩浑水区,贴着泥皮硬拽重网了?”
徐大龙看了一眼林海,点头应道:“台风刚过,我们在浅滩礁盘和坍塌溶洞外头连拖了四网,船吃水压到了底。”
“怪不得!”
李福顺一拍大腿,后怕地直吸气:“船肚子都快贴着海底泥巴了,螺旋桨再一搅和,底下的陈年老泥浆全被水泵抽进了冷却水套!”
“泥沙混着海水在九十多度的缸体壁上一烤,当场就结成了硬壳子!”
小刘举着灯,小声插嘴:“师傅,我刚下舱那会儿,水套外皮的绿漆都烤得起泡冒烟了,再晚停船十分钟,这排铜管非得彻底堵死不可。”
徐大龙背脊发凉:“李师傅,要是彻底堵死了会咋样?”
“咋样?”
李福顺瞪起眼珠子:“六百马力的机器全负荷硬顶,散热一断,里头的冷却水眨眼就烧干开锅!”
“轻则把特种石棉气缸垫给呲穿了,重则六根大活塞直接抱死在缸筒里,整台德国主机当场报废成一堆废铁!”
机房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水套里残余锈水滴落的啪嗒声。
这台德国主机是林海和徐大龙千里迢迢从特区淘换回来的命根子,真要烧报废了,整个海产厂的捕捞线当场就得瘫痪。
“李师傅,先别急,我看看缸体里头。”
林海跨前一步,伸出右手贴在冷却水套内侧的铸铁缸壁上。
借着肢体接触的掩护,他心念微动,识海中的雷达迅速收缩范围,化作一道高精度的三维微距扫描光束,直接穿透厚重的铸铁外壳。
【微距扫描开启:探测目标为六缸直列涡轮增压柴油机内部结构。】
【气缸套内壁平整,无拉缸划痕;特种石棉气缸垫密封完好,无冲毁漏气迹象;曲轴连杆与活塞环磨损度处于正常区间。】
【综合评估:主机核心部件完好无损,仅外部单回路冷却水套受泥沙淤积导致散热受阻。】
看清脑海中的反馈数据,林海收回手,指腹搓了搓沾上的铁锈水。
“大龙哥,不用慌。”
林海直起腰,语气平稳:“大伙儿在海上控着转速,回港路上又卸了拖网负荷,热气还没攻进主缸体。你看这水道结合面的石棉垫子,边角干爽,没渗半滴机油,缸体和活塞好着呢。”
李福顺凑近防爆灯,眯着老花眼仔细端详了一圈气缸垫接缝,紧绷的肩膀松了下来:“还真是!算你们命大,收油门收得及时,里头的精贵件没伤着!”
“不过林厂长,今天是侥幸捡回一条命。”
李福顺神色重新严肃起来,指着半堵的水套管口:“咱们厂的船跟别人的小木船不一样,专往风浪大、水底地形杂的险处钻。”
“这单回路水箱的毛病要是不除掉,下回你们再去更深的海沟拖大网,机器迟早得趴窝!”
林海点头:“李师傅,你是干了一辈子机修的老行家,依你看,这毛病怎么除根?”
“改水路!加焊双回路副水箱!”
李福顺没有半点犹豫,用扳手在主机左侧空出的半米机舱壁上比划着:“把直抽海水的单回路给截断!咱们自己用加厚钢板焊一个四方副水箱固定在这儿,里头盘上十几道散热管。”
“主机的水套里头,全灌上干净的井水做内循环;外头再用辅机水泵抽海水进副水箱,给里头的管子冲凉降温,这叫外循环!”
李福顺越说眼睛越亮:“这么一来,哪怕外头的海水成了黄泥汤,也只在副水箱外层走一遭,半粒沙子都进不了主机缸体!等把这套双回路改利索了,这台德国机器的底子就能彻底放开,往后就是在百米深海沟里顶着暗流拖两万斤的大网,水温也绝不会超过八十度!”
徐大龙听得精神一振:“内水养机器,外水散大热,这法子绝了!李师傅,改这么一套家伙事,得停船几天?”
“先把这水套里的老碱泥掏干净,再下料割钢板、盘管子、满焊试压,我和小刘加班连轴转,少说也得整整两天!”李福顺伸出两根手指。
徐大龙眉头微蹙,转头看向林海:“老板,外头台风刚过去,全省的海货都在天价抢购。咱们要是这时候停船歇两天,少跑两趟海,那可就是少赚好几万块钱啊。”
“钱什么时候都能赚,船和兄弟们的命只有一条。”
林海没有半分迟疑,当场拍板:“林海号从现在起熄火停航两天!不把双回路水箱焊结实,绝不解缆出港!”
李福顺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赞许,握着扳手的手紧了紧:“林厂长有魄力!是个办大事的掌舵人!小刘,去把大号通条和铜刷子拿来,咱们这就清水道!”
“好嘞!”小刘应了一声,把防爆灯挂在舱壁铁钩上,转身去翻工具箱。
林海看着主机旁边的空位,开口问道:“李师傅,焊这副水箱,厂里的材料够不够?缺什么我让人现在去买。”
听到这话,刚挽起袖子的李福顺动作一顿,脸上露出难色。
“焊箱体的五毫米加厚鞍钢板,前阵子加固船头还剩两张,焊条和石棉绳库房里也现成。”
李福顺叹了口气,拍了拍水套里露出的铜管头:“要命的是里头盘水路的管子!普通铁管导热慢,泡在海水里半个月就烂穿了,必须得用三寸口径的厚壁紫铜管,少说也得要十二米长!”
“紫铜管?”徐大龙道,“我这就骑车去镇上五金门市部拉一捆回来。”
“拉不着!”
李福顺摇了摇头,苦笑道:“大龙,你当厚壁紫铜管是大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