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点半，县国营大饭店二楼牡丹厅。
三张铺着雪白台布的大圆桌旁坐满了人。
主位上的领头外商查理放下叉子，看了一眼转盘上的四碟凉拌海蜇皮、几盘炒鸡蛋和一盆紫菜蛋花汤，脸色沉了下来。
“梁厅长，这就是贵省承诺的顶格接待标准？”
查理推开面前的骨瓷餐盘，盘底磕在玻璃转盘上当啷一响。
“上午在会议室谈了两个钟头，贵方一直强调港口配套成熟、海产资源丰富。”
“结果上了饭桌，连一条新鲜的深海鱼都见不着，全拿些大路货色敷衍我们！”
同桌的几名外商纷纷放下筷子，交头接耳，神色很不好看。
梁厅长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额角青筋跳了跳。
他侧过头，压低声音冲守在门边的饭店服务员喝问：“刘主任呢？都十一点三十五了，后厨的主菜怎么还没端上来！”
服务员吓得缩了缩脖子：“梁厅长，刘主任还在楼下灶房盯着蒸笼，说火候还差最后两分钟……”
“差两分钟也不能让客商干看着素菜！”
陪坐在末席的陈建业瞅准机会站起身，脸上堆起笑，冲门外拍了拍巴掌：“梁厅长息怒，各位贵客别急！”
“前几天十级大台风过境，近海风浪太大，不过我们省大洋渔业公司特地从省城调了深海精品过来救场！”
“来人，把我们公司准备的硬菜端上来！”
两名穿白褂的服务员立刻端着三只大青花瓷盘走进包厢，分别搁在三张圆桌中央。
盘子里码着一截截裹满暗红酱汁的油焖带鱼，旁边围了一圈发蔫的油炸对虾。
陈建业挺了挺胸口，伸手示意：“查理先生，这是我们大洋渔业远洋船队捕捞的深海大带鱼和渤海大对虾，请品尝！”
查理皱着眉头，拿起叉子往带鱼段上一按。
鱼肉软塌塌地陷了下去，顺着叉子缝渗出一股浑浊的腥油味。
他叉起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脸色骤变，拿起餐巾一口吐在盘子里。
“呸！死鱼！在冷库里冻了起码三个月的僵尸鱼！”
查理猛地站起身，抓起餐巾重重摔在桌面上：“拿这种发柴发腥的冻货来糊弄我们？连顿像样的海鲜都凑不齐，我看你们省里的三个创汇码头和冷链投资项目，根本没有继续谈下去的必要！”
“把公文包拿上，我们现在就回特区！”
两桌随行的外商哗啦啦全站了起来，伸手去拎椅背上的西装和皮包。
陈建业脸上的笑容瞬间僵死，双腿一软，差点绊倒在椅子腿上：“查理先生，这……这是刚出库的特级冻带鱼，怎么会……”
“闭嘴！给我滚到后头去！”
梁厅长气得浑身发抖，一把推开陈建业，大步上前拦住查理：“查理先生，请稍安勿躁，真正的野生硬菜马上就到！”
“梁厅长，不用再找借口了。”
查理冷着脸往包厢外走：“十级台风刚过，连你们省属的大洋渔业公司都只能端出陈年冻带鱼，这间小县城的饭店里，难道还能变出活的大石斑不成？”
话音未落。
“砰！”
牡丹厅两扇厚重的雕花木门被人从外头一把撞开。
刘胖子满头热汗，扯着嗓子冲走廊大喊：“起菜！给贵客上咱们红星镇的深海大斑王！”
走廊里立刻响起一连串沉稳急促的脚步声。
十二名身高体壮的大厨分成三组，两人一杠，用红绸包裹的粗木抬杠，稳稳抬着三只长达一米五的巨型特制青花大鱼盘，迈着大步跨进包厢！
热气裹挟着一股极其霸道醇厚的海洋鲜香，瞬间冲散了屋里的沉闷，直往所有人的鼻腔里钻。
“咚！咚！咚！”
三只巨型鱼盘同时落在三张大圆桌正中央，把刚才那盘油焖冻带鱼直接挤到了桌沿边。
刘胖子三步并作两步上前，双手抓住主桌大鱼盘上的银制保温罩，猛地往上一掀。
白雾腾空而起。
只见一米四长的青花大盘里，整整齐齐卧着两条体长超过一米二、重达六十多斤的巨型野生鞍带石斑鱼！
鱼身改了漂亮的牡丹花刀，雪白丰腴的鱼肉向外翻卷，鱼皮乌黑油亮，上头铺着嫩黄的姜丝与翠绿的葱白，滚烫的秘制豉油还在鱼身凹槽里滋滋作响。
紧接着，后头跟进来的服务员手脚麻利地撤掉桌面上的素菜，摆上两大盘黑亮粗壮、芡汁浓郁的葱烧极品黑刺参，以及十六盅用整只高汤煨制、足有海碗大小的原盅野生黑金鲍！
满屋子准备离席的外商，脚步全钉在了原地。
查理提着公文包的手停在半空，眼睛直勾勾盯着盘子里那两条六十斤的巨型斑王，喉咙里发出一声吞咽口水的轻响。
“这……这是野生鞍带老斑王？”
查理丢下公文包，往前跨了一大步，俯下身凑近鱼盘：“体长超过一米二，鱼眼凸出呈明珠状，鱼鳃鲜红，鱼肉翻花不散……这是刚出水宰杀的纯正深海活斑王！”
旁边一名金发外商指着旁边的青花大盘，声音都在发飘：“还有这一尺长的野生老刺参！十头规格以上的深海黑金鲍！就算在港岛最顶级的酒楼，也没见过一次摆出这么多极品老货！”
梁厅长紧绷的脊背一下子挺直了，脸上露出笑意，抬手虚引：“查理先生，刚才那几道只是开胃小菜，这才是我们省厅特意为各位准备的接风主菜，请入座品尝！”
查理半句废话都没多说，拉开椅子一屁股坐下，抓起餐刀和银叉，直接探向斑王最肥美的鱼腹肉。
刀尖轻轻一划。
厚达两寸的蒜瓣状白肉顺着刀刃弹开，洁白细腻的肌理间沁出晶莹的胶质汁水。
查理叉起一大块鱼肉送入口中。
牙齿咬合的瞬间，丰沛鲜甜的鱼汁在口腔里轰然炸开，鱼肉紧实弹牙，带着一种石斑鱼独有的脂香，没有半点泥腥味。
查理闭上眼睛嚼了三下，猛地睁开眼，高举起手里的银叉大吼了一声：“上帝！这简直是我这辈子吃过最顶级的野生石斑鱼！”
他甚至顾不上擦嘴角的豉油，转头用银叉指着旁边的葱烧黑刺参和黑金鲍：“快尝尝！这种胶质和鲜度，只有百米深海礁盘底下的老货才会有！”
三桌外商再也顾不上什么绅士风度，纷纷坐回座位，刀叉与瓷盘碰撞的叮当声响成一片。
有人捧着原盅黑金鲍大口咀嚼，有人夹起小臂粗的黑刺参赞不绝口，刚才还剑拔弩张的宴会厅，转眼间只剩下大快朵颐的吸气声。
陈建业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墙角，看着自己端上去、此时被嫌弃地推在桌角无人问津的油焖冻带鱼，再看看外商们疯抢斑王和刺参的狂热模样，一张老脸由红转白，又由白涨成了菜绿色。
查理一连吃了三大块斑王腹肉，又喝了半盅鲍鱼原汤，拿起餐巾抹了抹嘴，转头冲身后的女秘书一伸手：“把公文包里的三份合同拿出来！”
女秘书连忙打开皮包，双手递上三份厚重的中英文项目合作书和一支派克金笔。
查理拧开笔帽，看都没看条款，刷刷几笔在三份重点创汇合作书的落款处签下自己的名字，双手捧着递到梁厅长面前。
“梁厅长！冲着你们能在这个台风天拿出这种神仙级别的深海硬货，你们省的货源实力，我查理认可了！”
“这三个港口冷链与水产创汇大项目，我们代表团当场全签了！”
梁厅长双手接过墨迹未干的合作书，激动得手背青筋微颤，当场提笔签字盖章：“好！查理先生爽快，合作愉快！”
查理端起桌上的茅台酒杯，和梁厅长重重一碰，一饮而尽，随即目光狂热地看向桌上的斑王与黑金鲍：
“梁厅长，实不相瞒，我们代表团在南边和东南亚有三十多家顶级酒楼，对这种六十斤以上的活斑王、极品黑刺参和黑金鲍，需求量是无底洞！”
“只要捕捞这批货的船队能搞定远洋冷藏运输船，直接从水路拉到南方口岸，不管来多少吨，我们全按最高外汇价包销！”
梁厅长哈哈大笑，转头看了一眼墙角脸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