牡丹厅里静得只剩汤盅冒气的轻响。
查理握着沾满酒液的玻璃杯,用英文夹杂着中文追问:“刘主任,你没开玩笑?十级大台风刚过境,一个乡下渔村的个体户,拿什么捕捞百米深海的活斑王?”
墙角的陈建业往前跨了一步,扯着嗓子插话:“梁厅长,查理先生问到点子上了!深海捕捞靠的是大马力钢壳船和起网机,乡下渔民摇着木帆船连浪头都出不去,这批石斑鱼指不定是他在台风前从哪家国营船队倒腾来囤在网箱里的!”
刘胖子转过身,斜睨了陈建业一眼:“陈经理,自己船队趴了窝,就别拿老眼光看人!”
他往前走了两步,对着梁厅长和查理一拱手:“梁厅长,各位贵客,林海办的虽然是个体海产厂,可人家手里的家伙事,比寻常镇属水产站还要硬气!”
“他不仅在岸上盖起了两千平米的青砖厂房,装上了苏联进口的大型工业氨压缩机冷库,码头上更停着一艘刚换了六百马力德国柴油机的铁壳拖网船!”
包厢里响起一片吸气声。
陈建业眼角直跳:“一个村里的个体户,能买得起六百马力的德国机器和苏联冷库?”
“人家不止买得起,还会开着大船救命!”
刘胖子嗓门提得更高,伸手比划着:“前天半夜十级大台风砸下来,隔壁沙尾村十几条木帆船全撞碎在礁盘上,船老大王大魁带着几个渔民泡在海里等死。”
“全镇的船没一条敢解缆,唯有林海带着一帮船员,硬生生开着铁壳船顶着三层楼高的狂浪冲进黑水区,把沙尾村的人全须全尾地拖了回来!”
梁厅长手里的筷子啪地搁在骨瓷碟上,身体猛地前倾:“顶着十级风浪出海救人?确有此事?”
“千真万确!村里成百上千双眼睛看着呢!”
刘胖子拍着胸口:“救完人天刚擦亮,风浪还没散透,林海又带着船队钻进暗流区,两三个钟头就拖上来几千斤极品深海大货!”
“我昨天下午赶到他们厂院的时候,特区霍老板派来的四辆双桥八轮大冷藏车正排队装货,当场给林海结了近六万块钱的汇票!要不是我跟林海老弟有交情,连这六条斑王都抢不回来!”
查理听完翻译的话,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好一个铁壳船个体户!既有远洋级的捕捞胆魄,又有救人于危难的胸怀,这种合作伙伴,比那些只会端冻带鱼的国营公司强上百倍!”
陈建业缩在角落里,双腿发颤,连头都不敢抬。
查理转头看向梁厅长:“梁厅长,下午的县城参观行程取消!我想立刻去这个林岩村,亲眼看看林海的冷库和铁壳船!”
梁厅长抚掌大笑,一把抓起椅背上的深色中山装外套:“正合我意!咱们省里搞渔业改革,缺的就是这种敢闯敢拼、能挣外汇的实干典型!”
“走,省厅车队现在就改道下乡,我今天要再去林氏海产厂看一看!”
“王秘书,立刻给县政府打电话,让他们准备带路!”
……
十分钟后,县政府二楼县长办公室。
王县长正端着印有奖字红花的搪瓷茶缸吹着茶叶沫子,桌上的黑色摇把电话突然炸响。
他慢条斯理地抓起听筒:“喂,哪位?”
“王县长,我是省商业厅梁厅长身边的王秘书!”
“外商代表团刚在饭店签下三个重点创汇项目,梁厅长和外商代表查理先生点名要立刻去你们县林岩村,视察林海同志的林氏海产厂,车队五分钟后出发!”
“哐当!”
王县长手里的搪瓷茶缸直接砸在办公桌上。
他烫得一哆嗦,却连裤腿都顾不上抖,抓着听筒失声喊道:“去林岩村看林海?梁厅长已经上车了?好!我马上安排,我亲自去镇口迎车队!”
撂下电话,王县长抓起桌上的公文包冲出走廊,扯开嗓子大吼:“小张!通知保卫科和政府车队全员集合!再去给马镇长摇电话,告诉马镇长,省厅梁厅长和外商代表团的专车马上到镇上,误了接待我摘他的乌纱帽!”
此时的镇政府大院里。
马镇长刚听完电话汇报,整个人从藤椅上弹了起来,头顶上的汗珠子刷地冒了出来。
省商业厅一把手带着外商代表团,越过镇政府直奔林岩村海产厂?
他三步并作两步往院外跑,迎面正撞上走进门的县供电局周局长。
“老马,你们镇昨晚报修说林岩村烧了一台三十千伏安的农用变压器,我顺路带技术员过来核查一下……”
“还核查个屁!”
马镇长一把死死拽住周局长的胳膊,直接往院里那辆刚打着火的帆布吉普车上拖:“周大局长,算我老马求你!省商业厅梁厅长带着外商和王县长马上到林岩村视察林氏海产厂!”
“万一省领导问起基层电力配套,你让我怎么交代?快上车!”
周局长被拽得一个趔趄:“省厅领导去林岩村?哎,你别硬拽我袖子,我上车还不行吗!”
吉普车轰出一股黑烟,冲出镇政府大门,汇入从县城方向疾驰而来的迎宾车队。
……
下午两点,林岩村海湾。
海产厂东侧的配电房里,备用柴油机还在突突震动。
码头外侧的浅滩上,王大魁光着精壮的膀子,额头上缠着白布条,正带着四五十名吃饱了白面馒头的沙尾村汉子,喊着号子将一块块几百斤重的青条石挑上防浪堤。
“都加把劲!林厂长管咱们三顿大白馒头还给现钱,今儿天黑前必须把这十米堤基垒出水皮!”
王大魁抡起大铁锤,刚砸实一块护堤条石,眼角余光忽然瞥见村口方向扬起一道遮天蔽日的黄尘。
他停下铁锤,直起腰往林海修筑的那条五米宽碎石大道望去。
只见打头的两辆闪着红蓝警灯的偏三轮摩托一路呼啸开道,紧随其后的是一溜擦得锃亮的绿色北京吉普、两辆挂着外事牌照的黑色红旗轿车,以及三辆乳白色的进口丰田考斯特小巴!
十几辆小汽车排成一条见首不见尾的钢铁长龙,碾过碎石路面,径直朝着林氏海产厂的大铁门冲了过来。
防浪堤上挑石头的沙尾村汉子们全停住了脚,扁担和铁锹僵在半空,几十双眼睛直勾勾盯着那群只在电影里见过的红旗轿车,张大了嘴巴半晌发不出半点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