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半,海面上的白雾被海风吹散。
两座黑褐色的陡峭石崖从海平面拔地而起,崖壁下方浪花翻涌。
林海号顶着涌浪驶入珊瑚崖外围水域,船身突然剧烈晃动了一下。
站在船头的张二虎弯腰抓起八十斤重的四爪锚,转头冲驾驶室喊道:“老板,到珊瑚崖口子了,我把铁锚抛下去定船?”
“别动铁锚!”
林海推开驾驶室前窗,厉声喝止:“把锚收回来栓死!”
张二虎手里的铁链一停,愣在船头:“老板,今儿是大平潮,不抛锚咱们船怎么停稳?”
徐大龙双手握着舵轮,也觉得脚下甲板传来的水花力道不对劲:“老板,这片水皮看着没起大白浪,底下怎么回事?”
林海目光落向驾驶台右侧的声呐探鱼器屏幕,脑海中的三维雷达早已将方圆千米的海底地形扫得一清二楚。
【水下地形扫描:珊瑚崖外围水深四十至六十五米,海底遍布刀刃状断层礁盘。】
【水文预警:平潮期表层流速一节,水下十五米处存在三道逆向撕裂漩涡,中心绞杀力极强。】
“平潮只是水面平静,前几天十级台风把海底溶洞冲塌了一半,底下的水道全改了。”
林海伸手指了指探鱼器屏幕上跳动的杂乱波纹:“这底下全是犬牙交错的断层刀刃礁,还藏着三股对冲的暗旋流。”
“要是敢在这儿抛锚,铁链子下去不出三分钟就会被暗流拧成麻花,直接把船头拽进礁盘里撞碎!”
船头甲板上的陈建国走到船舷边往下看。
只见墨绿色的海水深处,一团团浑浊的泥沙正打着旋儿往上翻涌,水面连半点气泡都存不住。
陈建国倒吸了一口凉气:“乖乖,水底下在刮龙卷风啊?不能抛锚,那咱们怎么下钢索?”
“靠六百马力主机硬顶着暗流悬停!”
林海转身走到舵轮旁,冲底舱入口喊了一声:“柱子,盯紧双回路副水箱的水温表和油压!”
底舱里立刻传来刘大柱洪亮的回音:“海子哥放心!现在水温七十二度!”
“大龙哥,听我口令操舵,半点不能慢!”
林海紧盯着脑海中的三维雷达导航线,右手按在油门推杆上:“左舵十五度,进一号水道切线!”
“左舵十五度!”
徐大龙双臂发力,猛打方向舵。
十五吨级的铁壳船擦着左侧一道暗礁边缘斜切进去。
右侧不到五米的水面下,第一道十米宽的海底撕裂漩涡正疯狂旋转,巨大的吸力扯得船尾往右猛甩。
张二虎一把抱住船尾立柱,鞋底在铁甲板上擦出刺耳的响声:“好大的扯劲!船屁股在往漩涡里滑!”
“油门推到八成!右满舵顶死!”
林海手腕猛推油门杆。
底舱内的六百马力德国柴油机发出一声咆哮,螺旋桨高速搅碎暗流,硬生生将船身从第一道漩涡边缘拔了出来。
“回正舵轮!前头三十米是第二道和第三道双联旋流,中间只有四米宽的夹缝!”
林海语速极快,手指在探鱼器外壳上连敲两下:“减速到五成,顺着左侧回流借力滑过去!”
徐大龙额头青筋凸起,双手稳稳控住舵轮,按照林海报出的方位分寸不差地摆动船头。
铁壳船在两团翻滚的黑水之间穿针引线般挤了过去,船底距离下方森冷的礁石尖端只有不到三米。
“就是现在!全速倒车三秒,随后挂空挡,正车三成油门顶流!”
林海一声令下,徐大龙猛拉倒杆,船身剧烈一震,稳稳刹停在两座石崖夹角正中央的海面上。
紧接着三成油门推上,螺旋桨输出的推力与海底迎面涌来的暗流恰好抵消。
整艘林海号纹丝不动地悬停在了坍塌溶洞豁口的正上方。
陈建国松开抓着船舷的手,擦了把冷汗:“神了!连铁锚都没扔,这么急的旋流窝子,船居然跟钉在地上一样稳当!”
徐大龙长吐一口气,看着林海赞叹道:“老板,要不是你盯着声纳把这三道夺命旋涡摸透了,换做其他人来来,今天肯定得在这儿翻船!”
林海没有接话,双手扶在驾驶窗沿上,将脑海中的雷达探测波束收拢成一束垂直锥体,顺着水下四十米处的溶洞豁口,直接向更深处的海底扎了下去。
【深度四十米,穿透坍塌溶洞豁口……】
【深度五十五米,触及溶洞底部塌陷泥沙层,开启高密度金属透视……】
【深度六十五米,穿透二十五米厚淤泥与碎珊瑚层,发现高强度金属反射源!】
林海瞳孔微缩。
只见三维雷达的高亮全息画面中,水下二十五米深的泥沙与坍塌巨石下方,赫然斜压着一截长达十余米、表面布满粗大铆钉的生锈铁甲舰龙骨!
龙骨断裂处棱角狰狞,在雷达界面上闪烁着深红色的金属光泽。
就在这时,雷达边缘的水温监测模块突然跳出一串红色字符。
【水文异常提示:溶洞豁口东侧三十米岩壁底部存在海底地热喷口,局部水温异常升高至二十四摄氏度。】
【生物聚集提示:受地热暖流吸引,喷口周边礁盘缝隙聚集大量高价值深海底栖生物与大型石斑鱼群。】
“果然有一条海底地热裂缝,难怪台风过后这溶洞里头能窝着那么多老石斑。”
林海收回雷达视野,转身走出驾驶室,来到船尾甲板。
陈建国和张二虎已经把那盘三百斤级的粗钢索穿进了船尾立柱的滑轮组里。
“老板,船停稳了,底下那棵百年大红珊瑚树还在不在?”张二虎搓着手凑上来问。
“东西还在,死死卡在豁口底下的礁石泥沙缝里,比预想的还要沉。”
林海看了一眼船尾那台涂满黄油的老式手摇绞盘,沉声吩咐:“而且刚才探鱼器显示,底下水温偏高,应该有股海底温泉眼,周边还聚着不少大鱼。”
“建国,二虎,你们两个守死船尾。”
林海弯腰抓起地上那双单只二十斤重的铁包铅潜水鞋:“我下去之后,建国专门负责盯紧这根麻绳信号绳,二虎摇动空气泵手柄,一秒钟都不准停!”
“要是看到我连续猛拽三下信号绳,你们就一起推手摇绞盘收钢索!”
陈建国脸色一正,抓起滑轮组旁边的粗麻绳用力拽了拽:“老板,底下足有五六十米深,水压那么大,要不让我穿铅鞋替你下去套钢索?”
“水下地形太杂,暗流还在改道,你们下去摸不清方位。”
林海直接坐在船尾木箱上,拧开沈秋准备的竹编保温桶,倒出一大碗滚烫辛辣的老姜红糖汤,仰头一口气喝干。
一股热流顺着喉咙直冲胃底。
他放下碗,脱掉胶鞋,将双脚踏进沉重的铁包铅鞋里,咔嚓扣死脚踝上的黄铜锁扣。
陈建国和张二虎连忙蹲下身,帮林海把三百斤级的粗钢索活扣、麻绳信号绳一左一右系在加厚帆布腰带上。
林海右手拎起一把一米长的实心六角重型撬杠,左手抓过两把密封黄铜壳强光手电别在腰侧。
“柱子,底舱水温多少?”林海戴上黄铜潜水面罩前问了一句。
底舱口探出刘大柱沾满油污的脑袋:“海子哥,七十八度!稳得很!”
“大龙哥,守好舵轮,船身偏离不能超过两米!”
林海伸手拉下厚重的玻璃潜水面罩,拧紧侧面的排气铜阀,张嘴死死咬住连着耐压胶管的橡胶呼吸嘴。
张二虎双手握住手摇气泵的木柄,呼哧呼哧地上下压动起来,新鲜空气顺着几十米长的胶管涌入面罩。
林海站起身,两只四十斤重的铅鞋踩在铁甲板上,发出咚咚两声闷响。
他走到船尾栏杆缺口处,最后看了一眼满脸紧张的徐大龙和陈建国等人,没有半分迟疑,双腿发力往前一跃。
“扑通!”
水花炸开,林海庞大的身躯借着四十斤重铅鞋的拖拽力,笔直坠入幽暗深邃的海水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