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频已经打了好几分钟。吃饭了没得、吃的么子、穿秋裤没得，他妈一口气全问了个遍。刘默想了想那条及膝的黑色打底裤，觉得也算，说穿了。
这会儿，她正说到他爸。
「妈，你跟爸讲，莫熬了。」刘默说，
「我现在又不是场场都上，他定了闹钟爬起来，十场有五六场是看我坐板凳。莫瞎等。」
屏幕里一阵响动，门开了。
他爸进来了。
刘默一下愣住了。
他爸身上那件藏青色的长款羽绒服，左胸口一枚红蓝色的队徽。巴萨的。脖子上还缠着一条红蓝围巾。
「爸，你这身……」
「你寄回来的那一箱嘛。」他妈抢着说，「一件羽绒服，一件外套，一件印了你名字的球衣，还有两条围巾。你爸收到那天就穿上了，出门穿，在屋里也穿，洗都不让我洗！」
刘默眨了眨眼。
他没往家里寄过东西。
「箱子里还夹了张单子，打印的，哪件是哪个尺码，写得清清楚楚。」他妈接着讲，「寄件人写的是个周么子……」
刘默一下就明白了。
屏幕里，他爸已经走到烤火桶边，伸手把遥控器捞了过去。
刘默看着那个背影，那句「不是我寄的」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爸，」刘默提高了嗓门，「莫熬夜了好不。」
他爸隔着半个客厅，丢过来两个字：
「晓得。」
「他晓得个鬼。」他妈把镜头转回来，
「你信不信，他刚在楼下，肯定又跟人讲他起不来。」
刘默没忍住，笑出了声。
「下个月嫦娥还要落到月亮上去，他又讲要守。」她压低了声音，
「这张烤火桶，还是他双十一自己在手机上抢的。到了货，人就长在里头了，穿着羽绒服烤火，热出一身汗都不脱，喊吃饭都喊不出来。」
「对了，前几天搞人口普查的上门了。」她又想起一件，
「问屋里几个人，我讲还有一个崽在西班牙踢球。腊个妹子硬是不信，我把你穿红蓝衣服那张相片翻出来给她看，她才讲，要得，出国没定居的也要登记。」
老妈很得意，「她还问我讨你的签名。」
「……妈，你给了？」
「我又不会签你的名字。」
「还有那个藏族伢子，叫么子……丁真，你晓得不？电视里天天放，一笑就当了旅游大使。」
他妈撇撇嘴，「你王姨还酸我，讲你踢了两年球，县里也没请你当个么子大使。」
「那你怎么讲的？」
「我当场就怼回去了！」她一下来了精神，「哪个讲没请？市里开春就请了，体育形象大使，红本本还在你抽屉里锁着！河对岸新修的那三块球场，门口牌子上写的么子？刘默足球场，一号、二号、三号！那块牌子比我人都高！」
刘默笑了。
「那三块场子用的是你的名字，你晓得不？」
「晓得。」刘默说，「跟人家商量过的。」
「对了，小罗上个礼拜又来了。」她顺嘴就接上了，「扛了一桶油、两袋米，讲是振华发的福利，多的。」
「罗哥又去了？」
「哪个月不来？」他妈掰着手指头数，
「去年冰箱是他找人换的，洗衣机是他换的，客厅那个大电视也是他搬上来的。电视上看球的那个么子会员，也是他给开好的。遥控器怎么调，手把手教了你爸三遍，你爸现在半夜看你，就是用的那个。」
刘默怔了一下。
他这两年在外头，家里冰箱换了，电视换了，米面油没断过，他一样都没经过手。连他爸身上那件羽绒服，都是晟哥寄的。
「小罗还讲，」他妈压低了声音，像在讲一个了不得的秘密，「你自己掏了钱，修那几块球场？」
那还是拿联赛杯那阵。市体育局托了好几层关系找到晟哥，说市里要搞青训，想修几块场子，请他挂个名。
「人家讲了，不要你一分钱。」晟哥在电话里说，「场子他们修，牌子他们挂，你就出个名字。」
「那不行。」刘默说，「人家拿真金白银修场子，我光挂个名，算么子？我也出一份。」
「这钱，大概率是回不来的。」
「不图它回来，要知道免费才是最贵的，不出钱怕后面有什么坑在等着我。」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还有罗哥那边，青训一直缺场地。场子修好了，让振华那边出教练吧。」
「小罗讲，振华的小伢子现在周周都拉过去练，三块场子排得满满的，时不时还有比赛。」
他妈的声音把他拽了回来，「本来讲好等你回来剪彩，牌子都挂上了，就差你一剪刀。疫情一搞，剪不成了。」
「明年。」刘默说，「明年回去剪。」
「你讲的哦。」
她话头一转，「你王姨还讲，她有个侄女在吉首教书，二十三，长得乖得很——」
「妈，我下午还要训练。」
「你那边现在才中午，又不是下午。」
刘默没吭声，上午那个纸箱，这会儿应该已经在去伦敦的路上了？
「好了好了，不讲了。」他妈总算放过了他，「辣椒酱还有没得？没了我再给你寄两瓶。」
「妈，莫寄了。队里有营养师天天盯着，那东西不让多吃。」
「不让吃？」她的声音一下提高了八度，「你不就是吃着屋头的剁辣椒，踢上的世界杯？到了洋人那里，规矩就啷个多？」
刘默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那就……少寄一瓶。」
「一瓶就一瓶。」他妈这才满意，「去训练吧，莫冻着哈。」
视频挂了。
刘默翻出周晟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家里那箱衣服，是你寄的？」
过了一会儿，那边回过来几个字：
「对，你忙着踢球顾不上家里，我也就帮你寄些东西回去。」
刘默回了一句：「谢了，晟哥。」
窗外是巴塞罗那十一月的太阳，晒得人发懒。刘默站在窗边，想起家里那张烤火桶。
下午是恢复课。
回基地的时候，他在停车场碰见了皮克。拄着双拐，右腿裹得严严实实，隔着老远冲他扬了扬下巴，喊了句什么。刘默没听清，大概是「两传一射，请客」。
罗贝托那兜标志盘，还搁在场角的器材架上。人在理疗室，大腿上的伤，少说两个月。
恢复课散了，刘默一个人把标志盘摆开：阿尔巴，朗格莱，皮克，德斯特，再在前头摆上自己。摆到皮克那个，他停了一下，还是摆上了。
没人在边上喊，他就自己喊。
防守那一格，昨晚刚跳到 53。站位、读线能成长来的，大概就到这儿了；再往上，得靠真刀真枪的身体去撞。
他把标志盘一个个收进网兜，挂回器材架，回头看了一眼禁区弧顶。
想了想，他抱起一筐球，走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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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灵，同一天下午三点。
尤文图斯训练基地二楼的办公室里，百叶窗拉了一半。外头是都灵十一月灰蒙蒙的天，透进来的光落在桌上，没什么温度。
皮尔洛坐在电脑屏幕前，面前那杯浓缩咖啡早已凉透。屏幕上放的是昨晚巴萨客场打基辅迪纳摩的比赛录像。
两周后，巴萨要来都灵与尤文争夺小组头名，这份比赛剪辑是分析组一早送上来的。
门被推开，体育总监帕拉蒂奇走了进来，手机还贴在耳朵上。他快速说了两句挂断电话，在对面坐下，顺手从笔筒里抽了支钢笔在指间转动。
「一月份转会窗口的事，我刚跟上面碰完。」帕拉蒂奇声音有些疲惫，「你开的那张引援单子，一个都办不了。疫情期球场全空着，门票收入清零，账面上全都是窟窿。」
皮尔洛眼睛没离开屏幕。
「昨晚九十分钟，」他开口了，声音低沉而沙哑，「我们的中路一脚球都传不进去。最后补时阶段，全靠打门前乱战。」
「所以夏天我给你换来了阿图尔。」帕拉蒂奇手里的笔停了停，
「你要的防守中场麦肯尼，也给你弄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