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亚尼奇的车停在球员停车场最里头，一辆深灰色的 Cupra Formentor，车标是一枚铜色的三角。巴萨俱乐部赞助商的车，队里好几个人开的都是这一款。
刘默拉开副驾驶的门。后座上装着一只儿童安全座椅，上面搭着一件小号的巴萨球衣，背后印着 10 号。
「我儿子的。」皮亚尼奇有些无奈地发动车子，「梅西的球迷，比我还疯。」
车子驶出甘伯基地，拐上往南的海滨公路。左手边是黑沉沉的海，右手边的山坡上，零零星星亮着几户人家的灯。
「你平时怎么来基地？」皮亚尼奇单手打着方向盘，「好像从来没见你开过车？」
「还没买。」刘默说，
「之前本来打算骑自行车，迪卡侬买的，从格拉西亚骑过来，四十来分钟。」
皮亚尼奇扭头看了他一眼，像在确认他是不是在开玩笑：「骑车？从格拉西亚？」
「后来皮克看见了，跟我说不行。」
「啊？为什么？」
「他说俱乐部有规定，而且俱乐部的商业保险不管骑车摔的。还说我要是在哪个路口让人撞了，他第二天就得去跟记者解释：巴萨花一千两百万买来的中场，是被一辆送外卖的电动车撞报废的。」
皮亚尼奇笑出了声：「他自己不是天天骑？」皮克以为自己伪装的很好，但大家其实都知道。
「我也这么问的。」
「他怎么说？」
「他说：『我是皮克。』」
皮亚尼奇笑得方向盘都晃了一下。笑完了，他想了想，又点点头，像是觉得这个理由也挑不出什么毛病。
「那现在呢？」
「一般都是打车，偶尔走路。」
「巴萨的球员，打车？」
「反正大部分的司机也认不出我。」刘默说，「上礼拜还有个司机问我，是不是去基地面试保安的。」
「过了今天，」皮亚尼奇说，「《世界体育报》半个版都是你，他们就认出来了。」
「你怎么不申请一辆？」
「申请？」
皮亚尼奇拍了拍方向盘：「这车是俱乐部的，赞助商给的。一线队都能申请，你去球员事务办公室问问。」
「我以为得踢上主力才给。」
皮亚尼奇笑出了声：「哈哈哈，那我早该交回去了。」
车子拐进城南靠海的一片住宅区，开进一个院子。
楼上黑着，只有一楼厨房的灯亮着。
「这礼拜我妻子带儿子回卢森堡了，看我爸妈。」皮亚尼奇把钥匙扔在玄关的柜子上，厨师是个五十多岁的意大利中年人，系着干净的白围裙，听说已经跟着皮亚尼奇整整六年，从罗马一路跟到都灵，又跟着来到了巴塞罗那。他冲刘默礼貌地点了下头，转身掀开了炖锅的盖子。
「你请了个厨师？」刘默小声问。
「不止。」皮亚尼奇掰着手指头数。除了厨师；还有理疗师，一个礼拜来家里两回；营养师在意大利，每个礼拜看一遍他的数据，远程改菜单。
他抬起左手腕，上面箍着一根黑色的带子，像是手表但又没有屏幕。
「这个，测睡觉的。睡了几个钟头，睡得深不深，早上起来身体恢复了多少，全在手机上。」
「睡觉也要检测？」
「我已经三十岁了。」皮亚尼奇说，「二十岁的时候，睡一觉什么都回来了。现在不行，每个礼拜都得有专业的数据团队进行评估和计算。」
刘默想了想自己。在俱乐部有罗卡，有队医；回了家，就一个电饭锅，或者下楼对付一口。
厨师端着一只空篮子推开后门，去院子里摘迷迭香了。
刘默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养一个厨师，一个月多少钱？」
皮亚尼奇挑起眉毛：「你要请？」
「问问。」
皮亚尼奇乐了，也压低了声音，像两个在课堂上传纸条的学生。
「他，一个月七八千欧，还得管住的地方。从罗马到都灵，从都灵到这儿，每搬一次，我都得先给他一家找好住的地方。理疗师按次算，一回大几百欧，一个礼拜两回。营养师在意大利，按月付。」
他抬了抬手腕上那根黑带子，「最便宜的是这个，一个月三十刀。」
刘默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遍，换成人民币，又换成他爸妈家那台新冰箱，换到第三台的时候，卡住了。
「别算了。」皮亚尼奇看出来了，「我这是最简单的配置。」
「还有其他的配置？」
皮亚尼奇伸出手指，一级一级往上数。
「我这样的，厨师、理疗师、营养师，各管一摊，算入门。」
「再往上，理疗师不是上门，是住在你家。你去客场，他去客场；你去国家队，他也跟着。家里腾一间屋子出来，冰水池、按摩床、器械，全齐。再请一个体能教练，休息日也有人盯着你练。」
「最上面的，」他声音压得更低，「克里斯蒂亚诺那种。家里有冷冻舱，一整个团队，厨师、营养师、理疗师、体能师，一群人跟着他满世界飞。他三十五岁了，跑起来还跟二十五的一样。」
「梅西呢？」
「里奥？」皮亚尼奇笑了，「他那个营养师是个意大利人，前几年帮他把饮食整个改了一遍。他自己说过，那以后踢球再也没吐过。」
他又往前凑了凑。
「这种人，比球员还难找。好的理疗师、好的营养师，都是熟人介绍，一个传一个，名单从来不往外流。你要是敢去挖里奥的人——」
他拿叉子在自己脖子上比划了一下。
「他能跟你拼命。」
刘默笑出了声，又赶紧捂住嘴。
「钱是最小的那一块。」皮亚尼奇说。
「那大的呢？」
皮亚尼奇掰着手指头。
「首先，信任。我家里每一个人，都签了保密协议。我点个赞都能上新闻，你想想，要是有人把我冰箱里有什么卖给记者。」
他朝后门努了努嘴，「其次在我自己家，吃什么，不是我说了算。」
「其实我老婆一开始受不了。厨房原来是她的，后来变成了他的。吵过好几回。」
「还有，」他想了想，「几点睡，几点起，几点吃，全写在一张表上。你去别人家吃饭、跟朋友喝一杯，都得先看表。」
刘默没出声。
「你多大？」
「二十四。」
皮亚尼奇点点头：「二十四跟我当年在罗马一样，现在开始，不早，也不晚。先从最简单的配置来。」
他想了想，「先找个人，管住你那张嘴。」
刘默想起那些踢到快四十岁的人。他记得很清楚，那里头没有一个是靠运气。
后门响了一声。厨师拎着一篮迷迭香回来，看见两个人凑在一块儿嘀嘀咕咕，眯起眼睛看了他们一眼。
两个人同时坐直了。
晚餐非常清淡：蒸海鲈鱼挤了新鲜柠檬汁，一碗熟藜麦，一盘烤得软烂的西葫芦和甜椒，外加一小碟特级初榨橄榄油。没有任何重口酱汁，盐的分量也控制得极轻。
刘默尝了一口鱼肉，细细咀嚼着，眼睛在餐桌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那瓶胡椒研磨器上。
「这个，」刘默拿起来晃了晃，「算辣椒吗？」
厨师转过头看了刘默一眼，那眼神跟下午内托被强行拽上门线时一模一样。
皮亚尼奇笑得差点被水呛到：「你当着他的面提辣椒，他明天就会递交辞呈哈哈。」
刘默伸手去口袋里摸手机，想拍一张这极其苛刻的运动员晚餐发给他妈，让她看看豪门球员每天吃的是什么。手还没掏出来，皮亚尼奇就按住了他的手腕。
「别拍，也别发。」
「为什么？」
「只要发出去，明天马德里媒体就会说我要转会。」
刘默黑人问号脸？？？
皮亚尼奇开始聊起了夏天的那场风波：当时他只是在社交平台上给一条巴萨相关的转会新闻点了个赞，仅仅是一个赞，第二天全欧洲都在报道他已经和尤文图斯决裂。
「我就点了一个赞！」皮亚尼奇伸出食指，满脸痛心疾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