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的加练,还是和德斯特对练。
这些日子,这个美国人雷打不动地留下来,陪他磨盘带。练到一半,德斯特玩心上来了——这人本就是队里最坐不住、最爱秀两下的,基本功磨久了,脚痒。
「光练那些基本功,闷不闷?」他脚下把球一挑,颠了两下,咧嘴一笑,
「来,今天教你点真东西!」
说罢,德斯特支撑脚膝盖微微弯曲,右脚外侧极其迅速地将皮球向外一拨,诱骗重心的瞬间,大腿内侧肌群爆发出强大的拉力,脚内侧如皮鞭抽击般顺势向内一甩!
嗖!
皮球在草皮上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乖巧地黏回了他的脚下。
「甩牛尾巴(El Elástico)。」德斯特挑了挑眉,
「当年小罗在诺坎普的招牌。这一招的关键在于脚踝的韧性与瞬间变向的爆发力。」
刘默想起刚开始练那会儿,这人也是这么秀了一手,撂下一句「等你练明白了再教你。」
德斯特还不满足,紧接着又来了一个更花的——两只脚飞快地交替着,脚内侧、脚外侧,把球在两脚之间"唰唰唰"地来回搓拨,球像黏在脚上一样,贴着草皮横着溜来溜去,晃得人眼花。
「彩虹过人!」他冲刘默挤眼,「这个更帅吧?」
刘默试着学那个彩虹过人,磕了七八回,球不是弹飞了就是砸自己后脑勺,狼狈得很。德斯特在旁边笑得不行。
「行了行了,这个你暂时别想了。」德斯特摆摆手,
「先把牛尾巴啃下来。记住,骗人全在脚踝那一下,外拨别太大,内兜要快,像甩鞭子。」
刘默回忆起当年小罗与伊布的经典视频,走到球前准备尝试。
支撑脚扎进草皮,右脚外拨、内扣!
咔。
动作脱节,脚踝扭动频率慢了半拍,皮球直接滚出了边线。
「不对,你的重心沉得不够低,脚内侧回抽的这一下太硬了。」德斯特在旁边耐心地比划着,纠正着刘默的支撑脚屈膝角度与沉肩时机。
刘默一次次猫下腰,尝试着这种对脚踝韧性要求极高的技术。
外拨,内扣——球再次溜走。
外拨,内扣——脚踝肌肉僵硬,皮球砸在了自己的立足脚上。
一次、十次、三十次。
甘伯基地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四周的高杆大灯轰然点亮,惨白的光线洒在训练场上。
刘默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汗水顺着额头滴在草皮上。他的大脑早已将德斯特的动作细节拆解成了万分之一秒的微观帧率,但自己的身体与脚踝肌群却因长时间的训练而产生疲态,无法完美执行大脑的指令。
在第六十几次尝试时——
刘默的右脚外侧极其顺滑地将球向外一荡,在髋关节扭转的同一瞬间,右脚踝如同一根绷紧后释放的弹簧,内脚背带着一股巧劲狠狠一拍!
啪!
皮球划出一道极其标准的外旋弧线,顺畅地绕过了训练假人,重新落回了他的控制范围!
「终于成了!」德斯特一拍手,「就是这个弹性!」
刘默站直身体,搓了搓有些发酸的脚踝。
他接着尝试了十次,成功了三次,失败了七次。
一旦德斯特上前进行实战压迫,这种在无人防守下成功率仅有三成的动作便瞬间失效,皮球被德斯特轻松铲断。
「急不得。」德斯特拍了拍刘默的肩膀,
「这属于顶级盘带技巧,需要几千次的肌肉记忆积累,让脚踝形成本能反应。在实战高压下能用出来,才是真正的掌控。」
刘默点了点头。
他很清楚,以自己目前的基础盘带属性,这一招在正式比赛里冒然使用极易造成丢球破绽。但他依然将这种脚踝抖动与瞬间变向的体感,深刻地印在了脑海里。
———
那天晚上,刘默刚洗完澡,周晟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晟哥的语气显得有些凝重:
「有个事,先跟你透个底,你心里有个数。」周晟顿了顿,
「你的赞助商那边,他们欧洲区,最近换了个新负责人,叫 Jenny Chen,业内外号'女魔头',专治各种不服。她上来就把所有在欧洲的代言合同翻了一遍,包括你这份合同。」
「合同怎么了?」刘默擦着头发问。
「她那边的说法是,受疫情影响,安踏欧洲市场今年的数据很难看,再加上……」
周晟斟酌着词,「再加上你这半年在巴萨出场不多,当初合同里写的那些'国际曝光'的指标,没达到。她的意思是,合同得重谈,代言费要往下调。话说得还挺硬,话里话外,甚至暗示如果谈不拢,不排除提前终止。」
刘默沉默了两秒。
在豪门坐冷板凳,商业价值随之被资本看低,这是职业足球最冰冷现实的一面。
「她要带团队飞一趟,当面跟你谈。」周晟继续说,
「我跟她那边约了下时间,你圣诞到年底赛程密,又是埃瓦尔又是西超杯的,脱不开身,我这边还在隔离没办法再飞回西班牙,我就把时间定在一月初了。到时候你有个心理准备,这女人难缠,有备而来。」
「行。」刘默应得很平静,「知道了。」
挂了电话,刘默走到窗边。
巴塞罗那的夜,还是那片空落落的灯火。代言、合同、女魔头,这些其实他没怎么往心里去。
此刻占着他整个脑子的,是两天后的那场球。
皇家社会。
西甲榜首。那支圣塞瓦斯蒂安的巴斯克球队,这个赛季像匹脱了缰的黑马,连着十场不败,硬生生压在皇马、马竞的头上,排在积分榜第一。他们已经二十五年没在诺坎普拿到过一分了——可今年这支皇家社会,是带着掀翻宇宙队的气势来的。
而他刘默,将在那场球里,迎来自己加盟巴萨半年来,联赛的第一次首发。
他摊开手,看着自己的掌心,触了底的人,反而没什么好怕的了。
反正输无可输,他握紧拳头,拉上了窗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