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晓慧是从伦敦那种裹着浓雾、下不完的湿冷阴雨里飞出来的。
落地巴塞罗那,刚出埃尔普拉特机场航站楼,十二月的阳光斜斜洒下来,竟带着几分地中海暖呼呼的错觉。
可等她真到了傍晚,太阳一落山,这片海风里的暖意转眼翻了脸,变成了干冷干冷地往骨头缝里钻的风,跟伦敦那种粘在身上的湿气截然不同。
陈晓慧把身上那件深灰色大衣的领口往紧裹了裹。
她习惯了英格兰的阴湿,却低估了加泰罗尼亚傍晚这陡然跌落的温差。
她本可以在机场直接打车去格拉西亚区预订好的酒店,可坐在出租车后座上,当司机用蹩脚的英语问她去哪儿时,她报出的却是一条她用手机背过好几次、发音依旧带着生硬腔调的巷子名字。
出租车在格拉西亚区外围的十字路口停下。司机指了指前面狭窄的巷口,摇了摇头:
「里面太窄,石板路容易刮底盘,进去也不好倒车。」
陈晓慧只好下了车,拉起行李箱,踩着高跟鞋踏上了石板路。
巴塞罗那老城区的路面是一块块磨得凹凸不平的古老石块,几百年的岁月洗礼,被脚底踩得微微发亮。
一进了这条巷子,轮子瞬间卡进石缝里,发出「咯嗒、咯嗒」极其刺耳的震响,震得她手腕发麻。
脚下那双六厘米的细高跟踩在石块上更是得格外小心,走上十几米就得停下来稳定一下重心。
巷子里偶有戴着口罩的居民贴着墙根走过,路灯昏黄,一盏接不上另一盏。十二月的干冷晚风顺着狭长的巷道穿堂而过,吹得人脖子发紧。
陈晓慧在一栋三层高的老旧公寓楼下停住脚,扇了扇额头的微汗,看了一眼手机导航上的蓝点,又抬头确认了一下斑驳的门牌号。
就是这儿了。
她看着自己被拉杆箱勒红的手心,忽然觉得有些好笑,自己狼狈得像个偷跑出来的姑娘。
她甚至没敢提前在微信上跟刘默打个招呼。
说什么?说「我特意飞来看你」?太直白,不像她的作风。她在飞机上想好了全套词:说律所在巴塞罗那有跨境业务要交接,顺路。
可伦敦到西班牙,哪门子的「顺路」。
楼门口的古老铁门前,站着个上了年纪的西班牙老太太,正抱着一袋刚买回来的新鲜法棍和牛奶,在昏暗的灯光下慢吞吞地摸钥匙。
陈晓慧深吸了一口气,整了整大衣领口,拖着箱子走上台阶,用一口流利的西语,朝那老太太开了口:
「您好,请问这儿是35号吗?我找一个人:MO Liu。」
老太太停下摸钥匙的手,缓缓转过身,借着昏黄的灯光,把眼前这个大衣精致、拖着箱子、连一丝碎发都梳得服帖的亚洲姑娘,上下打量了两遍。
然后,她摇了摇头,干脆利落:
「MO?没有。这儿没这么个人。」
说罢,作势又要去开自家的门。
陈晓慧愣住了。
没这个人?
啊?是不是巷子记错了?门牌号抄岔了?她下意识滑开手机,翻出晟哥发来的那条地址,一个字一个字地核对:街名、门牌没错啊,就是这儿。
她再抬起眼,看老太太那半挡在门前的身子、那双写满戒备的眼睛,忽然就明白了。
老人不是不认识刘默,是在替他挡人。把她这么个拖着箱子冒出来、张口就打听「Mo」的生面孔,当成了来路不明、居心叵测的外人。
陈晓慧心里哭笑不得,这下尴尬了,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就这么僵在风里。
其实最省事的,是掏出手机,直接给刘默打个电话,人一下楼,什么都清楚了。
被这一挡,她心里反倒腾起一股连自己都不服输的劲儿,偏要证明她不是什么外人。
她迎上老太太审视的目光,声音稳了稳:
「婆婆,我是 Mo 的朋友。从伦敦,专程来看他的。」
老太太眯起的眼睛没松,那点戒备反倒更沉了。
这姑娘一口西语标准得像电视播音员,可偏偏,不带半点本地加泰罗尼亚的软音。在蒙特塞太太活了七十多年的经验里,越是这种穿戴体面、不沾一丝本地土味的外乡人,越得留神,上个月就有个打扮干练的亚洲女人在楼下堵了半天打听 Mo 的作息,一查,是国内体育报的狗仔。
她把牛奶袋往台阶上一搁,皮笑肉不笑:
「朋友?」她上下又扫了陈晓慧一眼,「大老远从伦敦飞来,拖着箱子,就为当个『朋友』?……那你倒说说,Mo 今天踢的哪场球?赢了还是输了?」
陈晓慧一噎。
她从伦敦一路飞来,落地直奔这条巷子,哪儿顾得上看球。脑子飞快地转,最近听人提过的,只有三天前那场:
「……皇家社会?」她试探着答。
老太太的脸当即沉了下来。
「错得离谱!」老太太拍了拍大腿,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今天是瓦伦西亚!我家 Mo 补时最后几秒还在禁区里顶进个绝杀!可就为那一下,鼻子都撞破了,血流得半张脸都是!我隔着电视都看得心疼,你连他今天踢谁、受没受伤都不知道,还找他?」
这位在伦敦律所独当一面的大律师,此刻在一个西班牙老太太的盘问底下,竟一时哑口无言。
接着心口猛地抽紧了半拍,他受伤了?血流了半张脸?
可这念头还没落地,老太太那双眼睛就钉得更紧了,明晃晃写着「果然有鬼」。
陈晓慧张了张嘴。
这还是头一回,有人把她问得接不上话,偏偏是个拎着法棍牛奶的西班牙老太太。一句整话没理顺,先慌慌地抬起手,语无伦次地比划起来:
「呃……婆婆,我真是从伦敦专程飞过来看他的。他、他以前还是我们家的租客,我都认识他好几年了……」
老太太不为所动。
「他个子很高,」陈晓慧抬手在自己头顶上方虚虚比了一道,「一米八五,这么高。您天天见他,总该知道的,他经常身上,是不是……应该穿了件藏青色的卫衣?」
话说到后半截,她自己的声音先虚了下去,纯是凭着自己送了他一件藏青色的卫衣,硬着头皮往外蒙。
老太太眯着眼,那神情分明写着:不太信。
得,全不作数。
陈晓慧抬手,轻轻拍了下自己的额头,像是终于认了栽。
「朋友」这张牌,到底是压不住。
她深吸一口气,滑开手提包,解锁手机,从相册最深处翻出一张照片递过去,连那句话也一并交了底:
「婆婆……我跟您说实话,我不只是他朋友。」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半度,
「我是他女朋友。您看,这是我们的合照。」
话出口的刹那,她心里「咯噔」一下。女朋友,她和刘默,到现在连那层窗户纸都没捅破,算哪门子女朋友?算了不管了,出门在外,身份自己给的。
南安普顿郊区那片绿油油的草场边,夕阳底下,她骑着马,刘默在旁边走着,一身训练服,不知在笑什么,笑得有点憨。是封控那阵子她拍的,拍完也没发给他,就一直存在相册里。
蒙特塞太太凑近屏幕,眯着老花眼看了半晌。
照片里那片英格兰的草场、那个笑得略带腼腆的 Mo,以及姑娘看向镜头时眼神里藏不住的熟稔,骗不了人。
老太太脸上的疑云如同冰雪般融化开来,末了长长地「噢——」了一声,一把伸手拉住了陈晓慧冻得有些发凉的手掌,热情得判若两人:
「Dios mío!(我的天呐!)真是这小子的姑娘!」
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一副过来人掏心窝的神情:
「姑娘啊,你能从那么远飞来看他,真是好孩子。可婆婆跟你说句实在话——」
她朝诺坎普方向努努嘴,「踢球的这些小子,一个个年轻、精神、挣得又多,身边能缺了女人?你一个人在伦敦,他一个人在这儿,隔着一个国家……你这么相信她?」
陈晓慧握着老太太的手,微微一怔。
她千里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