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默是从医疗中心直接回来的。
下午那场 3 比 2,他在最后二十分钟被科曼派上去顶高空球,不仅把瓦伦西亚一轮接一轮的高空轰炸砸出了危险区,更在补时最后一秒,顶进了那记绝杀。
可代价极其沉重地挂在脸上。
队医在他的鼻孔里塞了止血棉弹,鼻梁骨上方横贴着两道厚厚的白胶布,发酸的痛感从骨缝深处一钻一钻地往上涌。
拿到了绝杀,拿到了三分,可刘默一路上坐在宝蓝色高尔夫 R 里,却一点都笑不出来。
鼻梁骨上那道看不见的线性骨裂,加上队医口中那副需要从欧洲定做、排期长达三周的碳纤维面罩,意味着接下来整个圣诞魔鬼赛程,他大概率连大名单都进不去。
他一路上低着头走进巷子,脑子里乱成一团。
快走到楼门口时,刘默抬起了头余光瞟见:
台阶上,房东蒙特塞太太正跟一个女人站在昏暗的路灯下说话。
那女人背对着巷口,穿着一身质感极好的深色风衣,腰杆挺得极直,站在老旧的门洞前像一根标致的线条。老太太仰着头,加泰罗尼亚腔西语说得眉飞色舞。
刘默的脚步猛地顿住,心脏在胸腔里无预兆地重重跳了一下。
那个背影……太像了吧?
他下意识抬手按了按鼻梁,队医塞的棉弹还堵着,一丝痛感往太阳穴上窜。
他甚至恍惚地想:是不是今天这一下撞得太狠?连脑子都撞出了毛病?大白天见了鬼。又或者,是方才在医疗中心,他盯着手机里那个一条消息都没回的头像看得太久、看得魔怔了,这会儿连人都能给看出来。
他随即摇了摇头,自嘲地笑了下。不可能。这个点伦敦还是深夜,她多半正窝在律所办公桌前,改那份永远改不完的跨境法案,怎么会出现在巴塞罗那这条又破又旧的小巷子里。
大概是来看房的新租客吧?
刘默压下心里那股荒谬的念头,按了按刺痛的鼻梁,低着头,准备从两人身侧绕过去上楼。
「嗨」
就在他抬脚踏上第一级台阶的刹那,那个穿着风衣的女人忽地转过了身,冲他打了个招呼。
刘默下意识也回了个「嗨」,这才抬起头——
昏黄的路灯光线顺着门檐倾泻下来,将那张脸照得透亮。
脸上描着精致的淡妆,但整个人被冻得清清惨惨。那薄薄一层粉底根本压不住,脸颊与秀气的鼻头全被冷风逼出了一层娇艳的淡粉,像落了一层细霜。
她口红涂得淡,嘴唇有些微发白,正轻轻抿着,几缕碎发被夜风粘在唇边。金丝边眼镜的镜片上映着街灯的微光,镜片后头那双眼尾微翘的眼睛,就这么直勾勾地落在刘默脸上。
她把身上那件沉甸甸的风衣稍微扯开了一角透气,里面竟只穿着件极薄的细针织羊毛衫。极其修身的羊毛料子顺着身躯伏贴下去,将那一身平时包裹在严实西装里的线条,毫无保留地衬了出来。
刘默脑子里那些圣诞魔鬼赛程被清空了,直男的直觉最是诚实,她特意化了妆?可她被冻得够呛;而且……她是真的极其漂亮。
刘默整个人彻底钉在了石阶上,连呼吸都停了半拍。
「陈……陈晓慧?」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都有点发飘。
陈晓慧没动,刘默也没动。
镜片后那双向来清冷的眼睛直直望着他,像在确认什么,又像被他满脸的狼狈唬住,一时竟忘了反应。
两人隔着两三级台阶,大眼瞪小眼,谁也没往前迈半步。
一旁的蒙特塞太太,脸上那抹「我就知道」的笑,一点一点淡了下去。
她眯起眼,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这算哪门子久别重逢的小情侣?一个站着发怔,一个僵在阶上,隔着老远,活像俩在银行排队撞上的陌生人。老太太刚落回肚里的那块石头,「咯噔」又提了起来:方才那套说辞、那张照片……莫不是真编出来蒙她的?
她不动声色往刘默身边挪了半步,抱着牛奶的手没松,那道审视的目光像淬了火,直直烙在陈晓慧侧脸上。
那道目光,扎得陈晓慧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她比谁都清楚这种眼神,庭上对方律师嗅到破绽时,就是这么看她的。再僵三秒,老太太准得赶人。
来不及细想,她动了。
拖箱子的手一松,三两步跨上台阶,六厘米的高跟踩在凹凸石板上走得又快又稳,到刘默跟前,张开双臂,一把环住了他的脖子。
一身寒气贴上来,刘默整个人「嗡」地僵成了木桩。
那条厚羊毛围巾的面料蹭在他脖颈上,毛茸茸地发扎,几缕被夜风吹散的发丝顺着扫进他衣领里,划过皮肤,痒得他下意识缩了缩脖子。紧接着,是一缕若有若无的清甜挤进止血棉弹的鼻孔里;
陈晓慧踮着脚,将整个人的重心半托在他身上。刘默甚至能感觉到她修长的身躯在单薄大衣下的曲线与温热,羊毛衫极其修身,两人胸口结结实实撞在一起,陈晓慧那柔软却饱满的轮廓直接压在刘默结实的胸肌上,顶得他心口微微发闷,连带着呼吸都粗重了几分。
她凑在他耳边,嘴唇几乎贴上了他的耳垂。吐出的气流湿湿热热地钻进他耳朵眼里,又痒又酥,一路麻到了半边脊椎骨:
「配合点,老太太正查我户口呢,不想明早全楼都知道你带了个陌生女人回来然后上报纸,就闭嘴,抱紧我。」
是命令,可那只扣在他颈后的手,指尖凉得像冰,还在极轻微地发着抖。
刘默心里某处毫无预兆地软了下去。他几乎是本能地抬起胳膊,轻轻、却实实在在地回抱住了她,掌心按上她单薄的后背,摸到的是一具冻得微凉、却因为这个拥抱而几不可察松了一松的身子。
贴着他衣领的那一刻,陈晓慧的鼻尖也掠过一缕气息,松木裹着点晒干果皮的味儿,清清淡淡,稳稳缠在他身上。不是汗,不是球场的草皮药布味,更不是男人惯用的古龙水,倒像某种熏香,又像……哪个女人身上留下的?
她搂着他脖子的手,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那点疑,像根极细的刺,没声没响扎进了心里,可当着老太太的面,她什么都没问,脸上也没露。
两个人就这么贴着,一个脑子空白,一个心里打鼓,谁都没先松手。
直到台阶那头一道视线,烫得他俩同时回了神。
蒙特塞太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笑眯眯地杵在那儿,抱着法棍和牛奶,一脸「我就知道」的了然,眼睛笑成两道弯缝,正美滋滋地瞧着他们这出「久别重逢」。
刘默和陈晓慧像被同时按了开关,齐齐一僵,手忙脚乱地分了开,隔着半步远,谁也不去看谁。
陈晓慧最先找回镇定,脸上恰到好处地挂起一抹笑,扬声说给老太太听,权当遮掩:
「咳咳——婆婆,您瞧他,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老太太笑得前仰后合,上前一把拉过刘默,心疼地点着他鼻子上那坨棉花和胶布,加泰语混着西语念叨了一长串,大意是今晚那一下看得她心都揪起来、可怜的娃;念叨完又冲刘默挤眼、竖大拇指,响亮地夸:
「Qué guapa, Mo! Muy guapa!(多漂亮的姑娘啊,Mo!太漂亮了!)」
「Buen chico, buen chico!(好小子,好小子!)」
然后心满意足、识趣地推门进了楼,走前还回头冲刘默又挤了挤眼。
楼道门「咔哒」一合,台阶上就剩了他们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