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拉开门走出来，早已恢复了那平日的冷萌脸。
「你晚上吃了没？」她边擦着手边靠在门框上问。
「在俱乐部吃过了，营养餐鸡胸肉之类的。」刘默说，
「要不我下楼给你买点？巷子口有家 bocadillo 还开着——」
「不吃那玩意儿。」陈晓慧打断他，偏过头看他，语气是那种不容商量的理所当然，
「刘默，我飞了三个多钟头，又在你楼下挨冻挨盘问，这会儿就想吃口热乎的。」
她顿了顿，眼睛一转，尾音挑起来：
「红烧肉！好久没吃了。就当，罚你让我在楼下白等那么久！」
刘默愣了一下。
他心里头那句「你也没提前跟我说一声、怪得着我吗」刚冒上来，又被他咽了回去，封控那阵子，他做过一锅红烧肉，她嘴上说「也就还行」，一个人默默吃掉了大半。好像已经很久了？
「还有喔～」她绕过刘默，
「你让我从洛杉矶大老远背回来的湖人球衣，你寄来那两盒饼干抵的『利息』，我可都记着账呢。本金，那顿正经饭，你到现在还没请。」
她在餐桌边坐下，下巴一扬：
「今天这顿，是你自己做的，不算。利滚利，你欠我的，越来越多了。」
「……行行行。」刘默又好气又好笑地点头，耳朵有点热，「冰箱没五花肉，得下楼买。你在这儿等会儿，我去去就——」
「我跟你去。」陈晓慧已经作势要去够那件深灰风衣，「一个人拎不动。我也看看，西班牙这边超市都卖些啥。」
她正要往身上套那件深灰风衣，刘默却伸手拦了一下。
「别穿这个了。」他脱下自己那件黑色羽绒服，胸口绣着红蓝的巴萨队徽，
「穿我的。外头冷，你那件风衣跟纸似的，扛不住。」
「那你穿什么？」陈晓慧没接。
「我？」刘默把羽绒服往她手里一塞，满不在乎，
「我衣服多了去了，赞助商给我寄的冲锋衣、训练外套，一柜子。本来还有件新的羽绒服，上回晟哥来，给他顺走了，就剩我身上这件，反正我身体好，冻不着。」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理所当然得很：
「你从伦敦大老远飞来，别给我冻感冒了。回头你病了，我不好跟陈叔陈姨交代。」
陈晓慧抱着那件羽绒服，愣了半拍，耳根莫名一热，嘴上却不饶：
「谁要你交代了？」她别过脸，哼了一声，到底还是把胳膊伸进了袖子，
「……多管闲事。」
羽绒服是他方才刚脱下来的，内里还存着一层他身上的余温，暖烘烘地，一下子裹住了她。领口那圈，萦着一股松木混着草药的淡香。
又是这个味儿。
她刚在洗手间里数过牙刷、找过头发，分明一点女人的痕迹都没有，可这股说不清的香，偏偏一下下往她鼻子里钻。她把那点没来由的怀疑，连同过长的袖口，一起往回挽了挽，没作声。
衣服太大，罩在她身上空落落的，袖子长出一截，盖住了半只手。
「走了走了，」她率先拉开门，声音比平时快半拍，「买你的肉去。」
———
大半夜的超市里空无一人。
西班牙这边的防疫，比伦敦严得多。门口立着带感应的消毒喷雾，一进门先"滋"地喷一手；取购物车前，还得从盒子里扯一副薄膜手套戴上，生鲜区更是明令——不戴手套不许上手碰。在伦敦，超市里戴不戴口罩全凭自觉，这边却是进门就查，店员盯着，少一样都不让进。
可偏偏，零售这摊又散漫得要命。生鲜区连台正经的磅秤都没有，称重全靠结账时收银员拿眼一瞟；货架上空出一大片也没人补；这个点还开着的店，整条街就这一家，再晚半小时，连这家也要关灯打烊了。
「严的地方严死，松的地方松死。」陈晓慧抱着胳膊，看着刘默戴着那副滑稽的薄膜手套在冷柜前翻拣，
「习惯就好。」
购物车是刘默推的。他推得很慢，一只手搭在车把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陈晓慧走在他右边，两个人的肩膀之间隔着不到一个拳头的距离，谁也没刻意靠，谁也没刻意让。
走到冷柜前，刘默停下来，弯腰去看最下面一排。陈晓慧也跟着弯下腰，凑过去看他手里那盒肉。
「你看什么？」刘默问。
「看你在看什么。」她说得理所当然。
两个人的头凑得很近，超市的日光灯从头顶打下来，她的头发蹭到了他的耳朵。刘默没躲，就是挑肉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翻。
刘默拿起一盒封好的带皮腩肉，翻到背面看了一眼标签，又放回去，换了旁边一盒。
「这边猪肉跟国内不一样。」他一边挑一边说，语气跟报菜名似的，「宰杀方式不同，腥臊味重。我第一次做的时候没处理，炖出来一锅，自己都吃不下去。」
陈晓慧凑过来看了一眼冷柜里的肉：「那怎么办？」
「泡。」刘默把选好的那盒放进购物车，「冷水泡，泡出血水，中间换两遍水。然后焯，冷水下锅，姜片、花椒、一点红酒，这边没料酒，红酒顶。焯完再洗一遍，味儿就去了一大半。」
他推着车往调料区走，陈晓慧跟在他半步旁边。
「还有一招，」他拿起一袋柠檬，掂了掂，「柠檬汁。但柠檬汁不能早放，炖的时候放进去，煮久了发苦。得最后收汁的时候挤，酸味一提，腻就解了。」
陈晓慧看着他往车里放柠檬，又拿了一小盒苹果，挑了挑眉：「苹果也炖肉？」
「苹果蓉。」刘默说，「苹果加柠檬汁、柠檬皮，小火煮成蓉，甜里带一点酸，浇在肉上。酸把腥压下去，甜把酸收回来。这边吃伊比利亚猪肉都这么配。」
陈晓慧没说话，看着他蹲在货架前翻柠檬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人跟她印象里的「刘木头」不太一样。他在厨房里、在超市里，比在球场上话多。
她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开口：「刘木头。」
「嗯？」
「你是来巴萨踢球的，还是来当厨子的？」
刘默手里还攥着两个柠檬，一本正经：「踢球是主业。不过我跟你说，我在网上看的，男的只要菜做得好，就不愁没姑娘喜欢。」
陈晓慧淡淡地接了句：「……那倒是。」抱着双臂站在一边，看他像个精打细算的家庭主夫，捏着一盒猪肉，认认真真挑着。
超市的日光灯打在他侧脸上，那块白胶布显得格外扎眼。白天电视里那个万众瞩目、补时绝杀的巴萨新星，这会儿正为了自己嘴馋的一口红烧肉，蹲在异国的肉柜前挑肥拣瘦。
陈晓慧嘴角没压住，上次两个人逛超市好像也是她要去，他陪着？
结账的时候，刘默掏手机，陈晓慧已经把购物袋拎起来了一只。他伸手去接，她没给：「你付钱，我拎东西，公平。」
刘默看了她一眼，没争。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超市，夜风灌进来，她打了个哆嗦，往他那边靠了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