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不违手里的毛衣针又动了几下,然后停了下来。
她看了看窗外,天阴沉沉的,风刮得呼呼响。
“要下雪了。”周卫民合上书,也看向窗外。
“嗯。”乔不违把毛线团和针收进筐里,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冷死了。”
她走到炉子边,用火钳拨了拨里面的煤块,火苗旺了一些。
周卫民看着她忙活,没说话。
从那天起,日子好像一下子就慢了下来。
冬天真的来了。
大院里安安静静的,早上也听不见乔不违那中气十足的“周卫民!起来!走!”了。
因为周卫民已经能走了。
虽然走远路还有点跛,但日常活动完全没问题。
乔不违的日常变成了另外一套。
每天早上,她还是会把周卫民叫起来。
但不是逼他走路,而是陪他在院子里慢慢走几圈,活动活动筋骨。
周卫民走得很稳,乔不违就跟在他旁边,有时候说两句闲话,有时候啥也不说。
走完了,乔不违就去厨房,和周母一起做早饭。
周母现在看乔不违,那眼神跟看亲闺女似的。
“翠儿,尝尝这个咸菜,我新腌的。”
“翠儿,这粥稠不稠?卫民喜欢喝稠的。”
“翠儿,你手真巧,这馒头蒸得比食堂的还白。”
乔不违就笑着应,该吃吃该喝喝。
吃完早饭,乔不违收拾碗筷,周卫民就去换衣服。
他换上了一身干净的军装——不是正式的那套,就是平常穿的。
然后乔不违也换上一身厚实的棉袄,围上围巾。
“妈,我上班去了。”乔不违冲屋里喊一声。
“哎,路上慢点!”周母在里头应。
乔不违推开门,冷风灌进来,她缩了缩脖子。
周卫民跟在她身后出来,把门带上。
两人一前一后,朝着大院另一头的家属委员会办公室走。
路上遇到别的家属,都笑着打招呼。
“周团长,乔干事,上班去啊?”
“嗯,上班。”乔不违笑着点头。
她现在是有编制的人了,军区家属委员会干事,一个月十八块五。
办公室不大,就两间屋子,里头摆着几张旧桌子。
乔不违的桌子靠窗,桌上放着个搪瓷缸子,印着红色的“为人民服务”。
工作内容其实挺杂。
今天这家两口子吵架了,要去劝劝。
明天那家孩子打架了,要去管管。
后天要组织家属学习最新的政策文件。
大后天要统计各家各户过冬的困难。
乔不违干得还挺起劲。
她也不摆架子,该骂骂,该劝劝,该帮忙帮忙。
有次两家因为共用厨房的灶台时间吵起来了,闹得不可开交。
乔不违去了,听两边说完,直接拍桌子。
“吵什么吵?一家早上六点到八点,一家晚上五点到七点,白纸黑字写下来,贴墙上!谁再吵,下个月公共煤票扣一半!”
两边立马不吵了。
还有次,有个新来的军嫂想家,躲在屋里哭。
乔不违拎着一包瓜子过去,往炕上一坐。
“哭啥?来,嗑瓜子,跟我说说你家那儿有啥好玩的。”
俩人嗑了一下午瓜子,那军嫂哭完了,笑开了,第二天就精神抖擞地去食堂帮忙了。
张干事现在看见乔不违,那叫一个客气。
“乔干事,早啊!”
“乔干事,这份文件您看看?”
“乔干事,今天学习会您主持吧?”
乔不违都淡淡应着,该干嘛干嘛。
她知道张干事心里还是爱八卦,但只要不惹事,她也懒得管。
下班回家,天都快黑了。
乔不违推开家门,屋里暖烘烘的。
周母在厨房做饭,香味飘出来。
周卫民坐在堂屋的椅子上,手里拿着本书,旁边的炉子烧得正旺。
“回来了?”周卫民抬头看她一眼。
“嗯。”乔不违脱了棉袄,搓搓手,“冷死了。”
她走到炉子边烤火,周卫民把书放下,起身去了厨房。
过了一会儿,他端着一盆热水出来。
不是洗脸的,是洗脚的。
他把盆放在乔不违脚边,水温刚好,不烫也不凉。
“洗洗。”周卫民说。
然后他就转过身,走回椅子那边,重新拿起书,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做。
乔不违看着脚边的热水,又看看他的背影。
她没说话,脱了鞋袜,把脚伸进去。
水温透过皮肤,一直暖到心里。
她舒服地叹了口气。
周卫民在那边翻了一页书,动作很轻。
屋里安静极了,只有炉火偶尔噼啪响一下,还有厨房里周母炒菜的声音。
乔不违慢慢搓着脚,看着盆里晃荡的水。
她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好像也不错。
不用跟谁斗,不用算计什么,就是上班、下班、吃饭、睡觉。
平平淡淡的。
但她知道,这份平淡,是她之前作天作地挣来的。
要是她刚来的时候怂了,怕了,委曲求全了,现在指不定在哪儿哭呢。
所以啊,人还是不能太老实。
该作的时候就得作。
乔不违洗完脚,擦干,穿上棉拖鞋。
周卫民这时候才放下书,走过来,端起洗脚盆,去外面把水倒了。
等他回来,乔不违已经窝在炕上,拿着一本从办公室借来的旧杂志翻看。
炕烧得热乎乎的,坐着特别舒服。
周卫民也脱了鞋,坐上炕的另一边。
两人各占一头,中间隔着点距离。
乔不违看杂志,周卫民继续看他那本不知道看了多少遍的书。
窗外,雪开始下了。
一片一片,悄无声息地落在窗台上,积了薄薄一层。
屋里很暖。
炉火映在墙上,晃动着昏黄的光。
乔不违翻了一页杂志,忽然开口:“周卫民。”
“嗯?”周卫民应了一声。
“你腿好了,以后有什么打算?”乔不违问。
周卫民沉默了一下。
“等开春,回团里报到。”他说。
“哦。”乔不违点点头,“那挺好。”
她又翻了一页杂志,好像就是随口一问。
周卫民看着她,看了好几秒。
“你呢?”
“我什么?”乔不违抬头。
“你有什么打算?”周卫民问。
乔不违笑了:“我能有什么打算?继续当我的干事呗,一个月十八块五,挺好。”
周卫民不说话了。
他低下头,继续看书。
但乔不违看见,他像是在偷偷笑。
乔不违也低下头,继续看杂志。
但她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她脑子里想的,是刚才周卫民问她“你有什么打算”时的眼神。
很认真。
不是随便问问的那种。
乔不违把杂志合上,扔到一边,整个人缩进被子里。
“睡觉了。”
“嗯。”周卫民应了一声。
他放下书,吹灭了煤油灯。
屋里暗下来,只有窗外的雪光隐隐透进来。
乔不违躺在被窝里,听着旁边周卫民平稳的呼吸声。
她忽然想起刚嫁过来那天晚上,她霸占整床被子,他坐在轮椅上瞪了她一夜。
现在,他们睡在同一张炕上,中间没有枕头隔着。
虽然还是各盖各的被子,但距离近了很多。
乔不违翻了个身,面朝周卫民那边。
黑暗中,她能看见他侧脸的轮廓。
线条很硬,但睡着的时候,好像柔和了一些。
乔不违看了好一会儿,才闭上眼睛。
睡意袭来之前,她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是:
这个替嫁的剧情,好像……快结束了吧。
窗外,雪还在下。
静静悄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