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卫民最后还是把那顿饭吃完了。
他没再多问,乔不违也没再多说。
两个人沉默地吃完饭,周卫民站起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军装外套。
“我去团里开个会。”他说。
“嗯。”乔不违应了一声,开始收拾碗筷。
周卫民穿上外套,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了她一眼。
乔不违背对着他,正弯腰擦桌子,动作不紧不慢的。
周卫民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咽了回去。
他推开门走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
乔不违擦完桌子,把碗筷洗干净,放回碗柜里。
然后她走到院子里。
春天的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她站在院子中间,抬头看了看天。
天很蓝,几朵云慢悠悠地飘着。
她转身,走到院子角落那棵枣树旁边。
枣树已经长得很高了,枝繁叶茂的,绿油油的一片。
她记得刚来的时候,还是冬天,这棵树光秃秃的,连个芽都没有。
现在,叶子都快把半个院子遮住了。
乔不违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树皮。
手感有点扎人。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
纸条折了好几道,边角都磨毛了。
她打开看了一眼。
上面是她早上起来后写的字。
字迹有点潦草,但还能看清。
“腿别停,继续练。妈那边我留了药方,照着吃。别找我,我回家了。——你媳妇,乔翠儿。”
乔不违盯着最后那两个字。
“媳妇”。
墨水在纸上晕开了一小块。
她把纸条重新折好,转身走回屋里。
周卫民的房间很整洁,被子叠成豆腐块,床单铺得平平整整。
她走到床边,掀开枕头。
枕头底下压着一本书,书页有点卷边了。
她把纸条拿出来,压在书下面。
想了想,又拿出来,放在书上面。
这样他一掀枕头就能看见。
放好纸条,她把枕头重新铺平,拍了拍。
然后她站直身子,环顾了一下这个房间。
桌子,椅子,柜子,墙上贴着的奖状。
窗户擦得很亮,能看见外头那棵枣树的影子。
乔不违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走出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堂屋里空荡荡的,只有炉子里的煤块偶尔噼啪响一声。
她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停了停。
没回头。
直接拉开门走了出去。
阳光一下子涌进来,刺得她眯了眯眼。
她反手带上门。
咔哒一声。
锁上了。
乔不违站在门口,看着那扇紧闭的门。
看了几秒。
然后她转身,沿着院子外头的小路,慢慢往前走。
路过张干事家的时候,张干事正端着盆出来倒水,看见她,愣了一下。
“乔干事,出门啊?”
“嗯。”乔不违点点头。
“去哪啊?下午家属委员会还有个会呢。”张干事说。
“有点事,出去一趟。”乔不违说。
“哦……”张干事看着她,总觉得她今天有点怪,但又说不上来哪儿怪,“那你早点回来啊。”
“好。”
乔不违应了一声,继续往前走。
走到大院门口,哨兵认识她,朝她敬了个礼。
“嫂子出去?”
“嗯。”
“周团长刚过去。”哨兵说。
“我知道。”乔不违说。
她走出大院,站在路边。
路上没什么人,只有远处有几个孩子在追着跑。
她回头看了一眼。
大院门口那块牌子,在阳光下反着光。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朝着跟周卫民开会相反的方向走了。
脚步不快,也不慢。
就是很平常地走着。
像只是出门买点东西,一会儿就回来。
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晃晃悠悠的。
风吹过来,带着点青草的味道。
春天真的来了。
乔不违把手插进兜里,摸到了里面剩下的几颗奶糖。
她掏出一颗,剥开糖纸,放进嘴里。
甜味在嘴里化开。
她嚼了两下,咽下去。
然后继续往前走。
越走越远。
影子也越来越长。
直到拐过一个弯,再也看不见大院的门。
也看不见那棵枣树了。
屋子里。
那张纸条安静地躺在周卫民的枕头底下。
压在书上面。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正好照在那一小块地方。
周卫民开完会,回到自家院门口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院门虚掩着,里面安安静静的。
他推开门,吱呀一声。
太静了。
静得他心里发毛。
往常这个点,乔不违要么在堂屋里嗑瓜子,咔嚓咔嚓的,要么在厨房乒乒乓乓的。就算什么都不干,她也会找点由头跟他吵两句,声音又脆又亮,能把屋顶掀了。
现在,啥声音都没有。
只有风吹过院子里那棵枣树,叶子沙沙响。
周卫民没急着进屋,他先看了看院子。
院子扫得干干净净,一片落叶都找不着,连砖缝里的土都被扫出来了。墙角堆肥的地方,整整齐齐码着新捡的几片叶子。
他到堂屋门口,门也是虚掩的。
推开。
屋里黑乎乎的,没点灯。
他摸到墙边,拉了一下灯绳。
啪嗒,灯亮了。
堂屋里,桌子椅子擦得锃亮,能照出人影。地上也干净得反光。
周卫民有点不好的预感。
进了里屋。
炕上,被子叠成了标准的豆腐块,方方正正,棱角分明。
床单铺得平平整整,连个褶子都没有。
枕头放得有些歪,他一眼就看出来了。
周卫民盯着那个枕头,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伸出手,掀开枕头。
枕头底下压着一本书,书页有点卷边了。
书上面,放着一张折了好几道的纸条。
周卫民拿起纸条。
手指有点僵。
他慢慢把纸条打开。
上面的字迹有点潦草,但一笔一划,写得很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