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不违走出国营第一饭店。
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摸了摸。
空的。
那块上海牌手表,已经进了霍京深皮夹克的内兜,换了个“后天靠窗座”的口头约定。
利息送出去了。
目标也锁定了。
但眼下有个更现实的问题——她没钱了。
离婚的时候,赵明远那王八蛋连最后一个铜板都没给她留。
刚才在饭馆砸得是爽,算账也算得明白,可那一千三百多块的债是“后天”的事。
现在,她兜比脸干净。
乔不违站在饭店门口,眯着眼看了看天。
阴的,要下雨。
她得找个地方住。
饭店大厅里。
赵明远蹲在地上,额头的血糊了半张脸,手指肿得像胡萝卜。林婉如蹲在旁边,用不知道从哪儿摸出来的手绢,抖着手给他擦。
“明远哥,咱们先、先去医院吧……”林婉如声音带着哭腔。
赵明远没吭声,他眼睛盯着饭店门口——乔不违已经走了,只剩下那扇还在轻微晃动的门。
然后,他视线一转,看向了后厨门口。
霍京深还靠在那儿。
他没看赵明远,也没看满地狼藉,目光好像落在刚才乔不违站过的位置,又好像什么都没看。嘴里那根烟抽完了,烟头扔在地上,用军靴的鞋底碾了碾。
动作很慢,带着一种不在乎的劲儿。
林婉如陷入沉思,忽地她像是想起来什么似的,眼前一亮。
对!是他!霍京深。
镇上真正说得上话的人。国营第一饭店的老板只是明面上的,谁不知道他手里攥着运输队,还有砖厂,服装摊子也开得最大。这年头,个体户能混成这样的,没点手段和背景根本不可能。
赵明远算什么?一个机械厂的小职工,请客吃饭还得赊账。
霍京深才是条大鱼。
林婉如心脏砰砰跳了两下。她知道“原剧情”里,霍京深后来生意做得更大,路子野得很。要是能攀上他……
她赶紧松开赵明远,站起来,飞快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刚才被乔不违扯手表,衣领有点歪,她拉正。头发也乱了,她用手捋了捋,把碎发别到耳后。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脸上那种惊慌和委屈晕下去,换上了一层柔柔弱弱、我见犹怜的表情。
眼眶还红着,恰到好处。
她朝霍京深走过去。
步子迈得很小,腰肢微微扭着,是那种男人看了会觉得“需要保护”的走法。
走到霍京深面前,大概两步远的地方,她停下。
“霍、霍老板……”林婉如开口,声音细细的,带着点颤,像受了惊吓的小兔子,“今天的事……都是误会。”
她抬眼,怯生生地看着霍京深。
霍京深没动,还是靠着门框,眼皮都没抬。
林婉如心里有点慌,但脸上表情更柔了:“我……我叫林婉如,在供销社上班的。我平时不这样,今天真是被吓坏了……乔姐姐她,她脾气是急了点,但我想她也不是故意的……”
她一边说,一边悄悄观察霍京深的反应。
霍京深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好像眼前根本没她这个人。
林婉如咬了咬下唇,往前又挪了小半步,声音放得更软:“霍老板,您这饭店……真是气派。我早就听人说了,镇上就数您这儿最好……以后,以后我常来,您……您多关照……”
话说到这份上,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霍京深终于动了。
他直起身,从门框上离开。
林婉如心里一喜,以为他要接话。
结果霍京深看都没看她,直接迈步,从她身边绕了过去。
就像绕开一块挡路的石头。
脚步没停,方向是往后厨。
林婉如僵在原地。
她脸上那层柔弱的表情凝固了,然后慢慢碎裂。一阵红,一阵白,最后涨成了猪肝色。
饭店里还有几个没溜走的赵明远哥们儿,以及探头探脑的服务员。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背上。
她甚至能听到有人压低的嗤笑声。
赵明远蹲在地上,看着这一幕,脸上火辣辣的,比头上的伤口还疼。
霍京深推开后厨那扇绿漆剥落的小门,走了进去。
门,又关上。
把大厅里所有的尴尬、难堪,还有林婉如那摇摇欲坠的体面,都关在了外面。
乔不违在镇上转了一圈。
那时候的镇子不大,就两条主街,国营商店、供销社、邮局、卫生院挨着排开。再往外,就是些低矮的平房和筒子楼。
她走得不快,红呢子大衣在灰扑扑的街景里很扎眼,路过的人都看她。
看她领口掉落的扣子,看她有点乱的头发,还有她脸上那种满不在乎的表情。
有人认出她来了,指指点点。
“看,那不是赵明远刚离的那个吗?”
“对,就是她,……听说在饭馆把赵明远头都开了!”
“啧啧,离了婚还这么凶……”
乔不违全当没听见。
她需要个地方住。
旅馆?要介绍信,要钱。她没有。
租房子?更要钱。她也没有。
她走到镇子西头,靠近码头的地方。
这边更破败一些,河水流得很慢,泛着浑浊的土黄色。岸边堆着些废弃的麻袋、烂木头,还有一间看起来很久没人用的仓库。
砖砌的,不大,屋顶的瓦碎了好几片,窗户上的木头框子也烂了,玻璃早就没了,只剩下几个黑乎乎的窟窿。
门是两扇对开的木门,其中一扇歪斜着,用一根锈铁丝拧着,算是关上了。
乔不违走过去,看了看。
仓库前面空地上长满了杂草,有半人高。门口堆着些破烂,散发着霉味。
她伸手,扯了扯那根锈铁丝。
铁丝“嘎吱”一声,松了。
她推开那扇歪斜的木门。
里面很暗,一股灰尘和潮湿的混合气味冲出来。地上堆着些不知道是什么的杂物,盖着厚厚的灰。屋顶确实漏,能看到天光从破瓦处照下来,在地面上投出几块晃动的光斑。
风从没玻璃的窗户窟窿里灌进来,呼呼的。
乔不违走进去,环视了一圈。
地方不小,空荡荡的。
漏风,漏雨。
但好歹有个顶,能遮个头。
她点了点头。
就这儿了。
她转身出去,在附近的垃圾堆和废料堆里翻找。
那时候码头附近这种破烂多。她翻出来几块长短不一的木板,有些板子上还带着锈钉子。又找到一张破席子,草编的,边缘都烂了,但中间还能用。
她把木板和破席子拖回仓库。
然后开始干活。
没有锤子,她就找了块沉点的石头。把木板按在窗户框上,对着钉子,用石头一下一下地砸。
“砰!砰!砰!”
声音在空荡荡的仓库里回响。
灰尘被震得扑簌簌往下掉。
她力气不小,动作也利索。几下就把一块木板钉在了窗户上,挡住了最大的那个窟窿。
然后是第二块,第三块。
她把正面两个窗户都用木板钉上了,只留了点缝隙透气。
风小了不少。
她又把地上那些乱七八糟的杂物踢到角落,清出一块相对干净平整的地方。把那张破席子铺上去。
席子很薄,直接铺在硬邦邦的水泥地上。
乔不违拍了拍手上的灰,坐在席子上。
仓库里光线很暗,只有从木板缝隙和屋顶破洞透进来的光。空气里飘浮着灰尘,在光柱里慢慢打转。
外头路过码头的人听见动静,凑过来看。
看到仓库里坐着个穿红呢子大衣的女人,坐在破席子上,都愣住了。
然后有人认出来了。
“哎哟,这不是赵明远的前妻吗?”
“她怎么住这儿了?这破仓库能住人?”
“疯了吧……离个婚受刺激了?”
议论声透过没钉严实的木板缝隙传进来。
乔不违看着门口透进来的那点天光。
然后,她开口,声音不高,但足够让外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