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气温骤然降了。
仓库的破木板根本挡不住风,缝隙里灌进来的冷气像刀子,飕飕的。屋顶的破洞能看到星星,但一点暖意都没有。
乔不违缩在墙角。
席子薄得像纸,直接铺在水泥地上,寒气从底下往上冒。她翻了个身,又翻回来,牙齿开始打颤。
那时候的冬天,真冷。
她裹紧红呢子大衣,身上就这一件厚衣服,领口那颗扣子掉了,冷风直往脖子里钻。
外头码头上静悄悄的,偶尔有狗叫,远远的。
“妈的。”她低声骂了一句。
不是骂冷,是骂这破地方连床像样的被子都没有。
后半夜,风更大了。
仓库门那根锈铁丝突然“嘎吱”响了一声。
乔不违没睡实,眼睛猛然睁开。
门被从外面踹开了——不是大力踹,就是一脚蹬开那种劲儿。一个黑影窜进来,很小,看个子是个小孩。
那小孩手里抱着团东西,黑乎乎的。他跑进来,把东西往乔不违脚边一扔,转身就跑。
动作快得像阵风。
仓库门又被带上了,锈铁丝“嘎吱”一声,重新拧上。
乔不违坐起来,眯着眼看脚边。
一床棉被。军绿色的被面,洗得有点发白,但挺厚实。被子旁边还有个布袋子,口扎着。
她伸手摸了摸被子。
还带着点外面的寒气,但里头是蓬松的。她把被子抖开,一股味道冲进鼻子——烟草味,混着点肥皂味,很淡。
和霍京深身上那股味儿,一模一样。
乔不违挑了挑眉。
她把布袋子打开,里面是三个馒头,白面的,还温乎。
她拿起一个馒头,掰开,咬了一口。
凉的,但没硬透。嚼了两下,咽下去。
然后她扯过那床被子,把自己从头到脚裹起来。被子很厚,一下子就把寒气隔在外面了。那股烟草味渗透进来,包裹着她。
乔不违躺在破席子上,裹着军绿色棉被,闭上了眼睛。
这次,她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天刚亮。
乔不违醒了。
她掀开被子坐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睡了一夜厚被子,身上总算有点热乎气。
她把被子叠起来——叠得不太整齐,但好歹是个方块。然后拎起那床被子,还有那个装馒头的布袋子,推开仓库门走了出去。
外头码头上已经有人了,扛麻袋的,推板车的。看到她从仓库出来,手里还拎着床被子,都看过来。
乔不违全当没看见。
她拎着被子,穿过码头,走上主街。
她径直走向国营第一饭店。
饭店还没开门,但后门开着。乔不违走过去,看到一个服务员正在搬菜。
“霍京深在哪儿?”她问。
服务员愣了一下,看着她手里的被子和红呢子大衣,认出来了——昨天砸场子那个。
“老板……在楼上办公室。”服务员小声说。
乔不违点点头,拎着被子就往后门里走。
“哎,你……”服务员想拦。
乔不违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冷。
想到昨天的盛况,服务员闭嘴了。
乔不违上了楼。木质楼梯踩上去嘎吱响,楼道里光线很暗。
她找到办公室的门,没敲,直接推开了。
霍京深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看账本。
他今天换了件深蓝色的工装外套,袖子挽到手肘,露出小臂。桌上摊着几本厚厚的本子,他手里拿着支钢笔,正在写什么。
听到门响,他头都没抬。
乔不违走进去,反手把门关上。她走到办公桌前,把手里那床军绿色被子“啪”一声扔在桌面上,正好盖住了半本账本。
然后她拉过旁边一把椅子,坐下了,翘起二郎腿。
“霍老板。”乔不违开口,“送被子是什么意思?”
她顿了顿,眼睛盯着霍京深。
“想追我?”
霍京深手里的钢笔停了一下。
他这才抬起头,看向乔不违。
她今天头发还是有点乱,但眼睛很亮。红呢子大衣敞着穿,里面是件薄毛衣。她就那么坐在他对面,翘着腿,一副兴师问罪的架势。
霍京深把钢笔放下,身体往后靠进椅背里。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从乔不违脸上,移到桌面上那床被子上。
“你冻死在我地盘上,”霍京深开口,“影响我生意。”
乔不违歪了歪头。
“你地盘?”她重复,“那破仓库是你的?”
“码头这一片,”霍京深说,“都算。”
“行。”她说,“那这被子我收了。”
她伸手,把被子从账本上扯下来,抱在怀里。军绿色被面蹭着她的下巴,那股烟草味又飘上来。
“但是,”乔不违补充,“馒头不好吃。”
霍京深看着她。
“下次,”乔不违说,语气理所当然,“换肉包子。”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窗外传来街上早市的喧闹声,自行车铃铛响,还有卖豆腐的吆喝。那些声音隔着玻璃传进来,闷闷的。
“要求还挺多。”
“不然呢?”乔不违把被子在怀里掂了掂,“送人东西不得送点好的?三个白面馒头,霍老板,你这有点抠门啊。”
霍京深没接这话。
他重新拿起钢笔,低头继续看账本,好像乔不违不存在一样。
“后天。”他一边写一边说,头都没抬,“赵明远那边,你打算怎么弄?”
乔不违抱着被子,靠在椅背上。
“怎么,霍老板有兴趣?”她问。
“没兴趣。”霍京深说,“但你们要是在我饭店里再砸一次,我就有兴趣了。”
乔不违“啧”了一声。
“放心。”她说,“下次不砸你东西。”
她顿了顿。
“我砸他。”
霍京深笔尖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写。
“随你。”他说,“别见血就行。打扫起来麻烦。”
乔不违看着他那副冷淡的样子,突然觉得有点意思。
这男人,明明派人送了被子,现在又摆出一副“别死我地盘上影响生意”的嘴脸。装得挺像。
她站起来,抱着被子。
“行,霍老板忙。”乔不违说,“我走了。”
她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她停了一下,没回头。
“对了,”乔不违说,“被子谢了。虽然动机不纯。”
霍京深没说话。
乔不违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她身后合上。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霍京深放下钢笔,身体往后靠。他伸手从桌边摸过烟盒,抽出一根,点上。
烟雾升起来。
他看向桌面上——刚才被子压过的地方,账本页角有点皱。
他看了几秒,然后吸了口烟,吐出烟圈。
窗外,街上早市的声音越来越热闹。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