码头上开始有动静了,扛麻袋的号子声,板车轱辘碾过石子的声音,还有狗叫。
她把被子丢回来,放在席子角上。
肚子叫了。
得赚钱,钱呐!
码头边那条土路上人来人往。卖菜的,赶集的,推着独轮车运货的。
乔不违在仓库门口看了好一会儿。
那时候镇上的人买东西,主要就两个地方:供销社和国营菜市场。供销社要票,菜市场不用,但东西少,去晚了就没了。
她看到一个老太太拎着个篮子,篮子里装着十几个鸡蛋,正跟一个推自行车的中年男人说话。
“五分一个,不能再少了,我这可是自家鸡下的,新鲜着呢。”老太太说。
中年男人摇摇头:“四分五,我全要了。”
“不行不行,五分。”
两个人拉扯了几句,最后中年男人掏出六毛钱,买了十二个鸡蛋,用报纸包着放进车筐里,骑走了。
老太太把剩下的几个鸡蛋小心放回篮子,拎着往菜市场里面走。
乔不违眼睛眯了一下。
她转身回了仓库,把门带上。走到破席子边坐下,从旁边捡了根小木棍,在地上划拉。
镇上鸡蛋,五分一个。
她想起昨天坐拖拉机来镇上的时候,路过隔壁县城,好像看到过菜市场的牌子。
县城比镇子大,人多,机关单位也多。
那时候的物价,镇和县不一样。
乔不违把小木棍扔了,站起来。
她得去县城看看。
从码头走到镇汽车站,花了二十多分钟。乔不违身上没钱,买不了票。
她在车站门口转了一圈,看到有辆拖拉机正准备走,车斗里已经坐了好几个人,都是去县城赶集的。
开拖拉机的是个黑脸汉子,正在检查车头。
乔不违走过去。
“大哥,捎一段?”
黑脸汉子抬头看她,看到她身上的红呢子大衣,愣了一下:“去县城?”
“嗯呢。”
“没位置了。”黑脸汉子指了指车斗,里面已经坐了七八个人,还有箩筐扁担。
“我坐边儿上就行,不占地方。”乔不违说,“到了县城,我帮你卸货。”
黑脸汉子打量她几眼,大概觉得这女人不像能干活的,但看她眼神挺坚决,摆了摆手:“上来吧,坐稳了,掉下去我可不管。”
乔不违爬上拖拉机,找了个角落坐下。车斗里都是去县城卖山货、买针线的老乡,看到她这身打扮,都偷偷瞅她。
拖拉机突突突开了。
路上颠得厉害,乔不违抓着车斗边沿,看着两边的田地往后倒。
开了大概一个钟头,进了县城。
县城确实比镇子热闹,街道宽一些,两边的房子也高一些。拖拉机在一处集市附近停下,黑脸汉子招呼大家下车。
乔不违跳下车,说了声谢,转身就往集市里走。
她没去卖菜的那片,直接往里面走,找到卖鸡蛋的区域。
好几个摊子,都用篮子或者箩筐装着鸡蛋,摊主坐在小板凳上。
乔不违走过去,蹲在一个摊子前。
“鸡蛋怎么卖?”
摊主是个中年妇女,看了她一眼:“八分一个,一毛五俩。”
乔不违心里咯噔一下。
八分。
镇上五分。
差三分。
她站起来,又问了旁边两个摊子,都是八分,不讲价。
那时候鸡蛋是紧俏货,城里人买鸡蛋要票,但农村人自己拿来卖的,可以不要票,价格就高。县城人多,需求大,价格自然比镇上贵。
乔不违转身离开集市。
她没回停车的地方,而是在县城里转。走了两条街,看到一栋三层楼,门口挂着牌子:县招待所。
她走过去,站在门口看了看。
这时候正好是上午,有几个人从里面出来,看样子是出差的干部,穿着中山装,拎着公文包。
乔不违等那几个人走远了,走到门口值班室窗口。
里面坐着一个老头,正在看报纸。
“大爷,打听个事儿。”乔不违开口。
老头抬头:“啥事?”
“你们这儿,食堂收鸡蛋不?新鲜的,农村散养的。”乔不违问。
老头推了推老花镜,打量她:“你是哪的?”
“红星镇的,自家养的鸡,蛋多,吃不完,想问问招待所食堂要不,比市场便宜。”乔不违说。
老头想了想:“这事儿得问食堂采购,不过他们一般都在供销社定点拿,有票。”
“我这儿不要票,价格好说。”乔不违说。
老头摇摇头:“那不清楚,你得自己进去问。”
乔不违点点头,说了声谢,转身走了。
她又去看了机关食堂,在县政府旁边,门口有岗哨,进不去。但她看到有送菜的车进去,车上拉着萝卜白菜,还有几筐鸡蛋。
她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心里有数了。
坐拖拉机回镇上的路上,乔不违一直在算账。
镇上五分,县城八分,一个差三分。
五十个鸡蛋,差一块五。
一百个,就是三块。
她不需要多,先搞五十个试试。
拖拉机在镇汽车站停下,乔不违跳下车,没回仓库,直接往镇子东头走。
她记得昨天在街上转的时候,看到过一片自建房,院子里都有鸡圈。那时候镇上允许居民养几只鸡下蛋,补贴家用。
她走到那片房子附近,看到有个院子特别大,里面鸡叫得欢实。
院门开着,一个五十多岁的婶子正在院子里喂鸡,撒一把谷子,十几只鸡围过来啄。
乔不违走过去,站在院门口。
“婶子。”她喊了一声。
那婶子回头看她:“找谁?”
“不找谁,找您。”乔不违走进去,看了看鸡圈,“您这鸡养得真好,下蛋多吧?”
婶子脸上露出点笑:“还行,一天能捡七八个。”
“怎么卖?”乔不违问。
“五分一个,你要多少?”婶子说。
乔不违没直接回答,她看了看院子,挺干净,鸡圈也收拾得利索。这婶子姓李,街坊都叫她李婶,是镇上养鸡最多的一户。
“李婶,”乔不违开口,“我跟您商量个事儿。”
李婶放下手里的簸箕:“啥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