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过得飞快,像是被人按了快进键。
镇郊那座废弃兵工厂,原本杂草丛生、铁锈斑驳的死地,如今变了模样。
屋顶修好了,漏雨的窟窿用新瓦片补上;地面夯实了,铺上了平整的水泥;窗户擦亮了,阳光透进来,照得满屋子灰尘跳舞。
机器还没完全就位,但那股子工业的味道已经出来了:机油味、铁腥味,还有刚刷过的油漆味,混在一起,闻着让人心里发慌,又莫名兴奋。
乔不违站在新建成的办公区二楼窗口,手里捏着一张红纸黑字的招工告示。
“服装厂,急招缝纫工、裁剪工、杂工共计五十名。包食宿,月薪十五元起,多劳多得。”
这年头,十五块钱是个什么概念?够一家老小嚼用半个月。更何况还包食宿!这在镇上简直比天上掉馅饼还离谱。
告示刚贴出去不到半个钟头,镇政府大院门口就排起了长龙。大妈们挎着菜篮子挤在前面,大爷们拄着拐杖在后面喊冤,年轻小伙子们更是眼睛放光,恨不得把告示撕下来揣怀里。
“乔老板!我家闺女手巧,您看看!”
“我有力气!搬货扛包不在话下!”
“我是退伍军人!纪律性强!”
人声鼎沸,尘土飞扬。
乔不违没露面。她让霍京深安排几个老实肯干的监工先维持秩序,自己则躲在办公室里喝茶。
直到下午三点,面试正式开始。
地点就在厂房一楼的大厅里,几张拼起来的桌子后面,坐着乔不违。
她今天没穿那件惹眼的红呢子大衣,而是换了身利落的蓝布工装,头发高高扎起,显得干练又冷峻。
第一个进来的女人,叫陈秀。二十出头,长得清秀,低着头,不敢看乔不违的眼睛。
乔不违扫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的手上。
那双手白嫩细腻,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连个倒刺都没有。这哪是干粗活的手?分明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娇小姐。
乔不违嘴角勾了一下,没说话,拿起笔在名册上打了个勾。“下一个。”
第二个进来的是王芳。年纪稍大些,三十来岁,看起来挺朴实。但她进门时下意识摸了摸口袋,眼神飘忽不定,一直在往乔不违身后的文件柜瞟。
乔不违依旧没抬头,继续打勾。“下一个。”
第三个是个男人,叫李强。瘦高个,手指修长,关节突出。他走路轻飘飘的,不像常年干体力活的人。他坐下时,特意把袖口往上撸了一截,露出手腕上一块旧手表。
那是上海牌。
镇上只有少数几个干部才戴得起。
乔不违终于抬起头,眼神锐利如刀,在这三个人身上来回扫了一遍。
陈秀、王芳、李强。
林婉如的心腹。
这三个名字,她在之前的“眼线排查”名单里见过。一个是供销社会计的外甥女,一个是刘麻子远房亲戚的女儿,还有一个……是以前帮赵明远跑腿的小混混,改名换姓想混进来。
有意思。
林婉如还真舍得下本钱。为了搞垮她的厂子,居然一口气塞进来三个熟面孔。是想偷图纸?还是想搞破坏?或者是想掌握生产流程,回头去县城开山寨厂?
不管目的是什么,乔不违笑了。
她放下笔,对着门外喊道:“霍老板,进来吧。”
门推开,霍京深走了进来。他穿着一件皮夹克,脸色有些凝重。刚才他在外面听监工汇报,说这三个人的背景有点可疑。尤其是那个李强,眼神太活泛,不像正经找工作的。
“怎么回事?”霍京深走到桌边,压低声音问,“这三个是不是有问题?要不要刷掉?”
乔不违没回答他的问题,只是把那本厚厚的名册推到他面前,指着上面刚刚画好的三个勾。
“都录了。”乔不违淡淡地说。
霍京深愣住了,随即皱眉:“你疯了?又来?明知道是林婉如安插的眼线,你还留着她们做什么?这是养虎为患!”
乔不违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吹了吹浮沫,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茶。
“第一,”她竖起一根手指,“撵出去容易。但林婉如会换一批我认不出的人再来。那时候,才是真的麻烦。现在这几个,底细我都摸清楚了,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霍京深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第二,”乔不违竖起第二根手指,指尖点了点桌面,“留在眼皮底下,她们几点上厕所,几点喝水,跟谁咬耳朵,我都一清二楚。这叫‘透明化管理’。我想让她们看到什么,她们就能看到什么;我想让她们不知道什么,她们这辈子也别想知道。”
“第三——”乔不违放下茶杯,身体前倾,凑近霍京深,声音低沉而充满诱惑力,“林婉如以为她在下棋,把我当成对手。其实,她每一步都在我的棋盘上。”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恶劣的笑意。
“让她走。走得越欢,绳子勒得越紧。等她以为胜券在握的时候,我再收网。那时候,她才明白,什么叫真正的绝望。”
霍京深盯着她看了许久。
窗外的风呼啸着灌进来,吹得桌上的招工登记表哗哗作响。远处,排队的人群还在喧闹,充满了希望与躁动。
而在这一方小小的办公室内,空气凝固得令人窒息。
所有的算计、试探、博弈,在这一刻汇聚成乔不违那双含笑的眼睛。
霍京深忽然觉得后背有点凉,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莫名的敬畏。
他意识到,这场仗,从一开始,胜负的天平就已经倾斜了。
“行。”霍京深转身往外走,“既然你要演,我就陪你演到底。我去安排宿舍,把这三个人分在不同班组,方便监控。”
乔不违没抬头,继续在名册上写写画画,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对话从未发生过。
“记得给她们安排个好点的铺位。”她随口说道,“别让人家觉得我们招待不周。毕竟,客人嘛,总得伺候舒服了,才好干活不是?”
霍京深脚步一顿,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里,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门关上。
乔不违停下笔,轻轻揉了揉太阳穴。
她看向窗外那片繁忙的建设工地,眼底闪过一丝寒光。
林婉如,游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