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太阳刚露个头,服装厂的院子里就乱成了一锅粥。
五十号人,稀稀拉拉地往车间走,有人叼着牙签,有人背着双手晃悠,还有人聚在墙根底下抽烟聊天,压根没把那个写着“七点开工”的牌子当回事。
乔不违坐在二楼办公室的窗边,手里捏着一支钢笔,转得飞快。她没下去,只是冷眼看着下面那群慢吞吞的身影。
七点整。
两个身影还在大门口磨蹭。
一个是刚才面试时手白得像葱段的陈秀,另一个是眼神飘忽的王芳。她们俩说说笑笑,踩着点走进来,脸上还带着那种“我是来找工作的不是来卖命的”优越感。
乔不违放下笔,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吴干事。”她对着门口喊了一声。
负责考勤的吴干事赶紧跑进来,手里攥着本子:“乔老板,怎么了?”
“记名字。”乔不违指了指楼下,“陈秀,王芳。迟到三十分钟。按厂规,扣除今日全部工时费,外加罚款五毛。”
吴干事吓了一跳:“啊?才三十分钟……而且今天还没正式发过工资呢,直接扣会不会太狠了?她们毕竟是新人……”
“狠?”乔不违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这年头,最不值钱的就是同情心。你去告诉她们,要么现在滚蛋,要么接受处罚。选哪个?”
吴干事咽了口唾沫,转身下楼去了。
几分钟后,楼下传来一阵骚动。
陈秀和王芳脸色难看,但也只能咬着牙认罚。周围那些原本还想偷懒的工人见状,脚步不由得加快了几分,没人敢再嬉皮笑脸。
然而,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结束。
上午十点,正是干活的高峰期。缝纫机的哒哒声连成一片,像是一场密集的暴雨。突然,一声尖锐的金属撞击声打破了节奏。
“哐当!”
一台缝纫机停了。
紧接着,另一台也停了。
几个工人围在一起,窃窃私语。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车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凭什么扣那么多?咱们以前在供销社上班,迟到一个钟头都没事。”
“就是,这娘们儿是不是脑子有病?拿我们当牲口使唤?”
“听说她以前是个疯子,专门坑人……”
流言蜚语像长了翅膀一样,瞬间传遍了整个车间。空气变得躁动起来,一种危险的对抗情绪正在蔓延。
乔不违听到了。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找负责人去调解。
她直接从楼梯上走了下来。
高跟鞋敲击水泥地面的声音,清脆,规律,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众人的心跳上。
所有人下意识地安静下来,目光齐刷刷地看向她。
乔不违走到那群议论的人中间,停在一台闲置的工业缝纫机旁。她看了一眼那台笨重的机器,然后,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她抬起腿,一脚踩上了机器的底座。
布料摩擦的声音响起。乔不违稳稳地站在那台半人高的机器上,双手叉腰,居高临下地看着底下那一双双或惊讶、或愤怒、或畏惧的眼睛。
风从破窗户吹进来,扬起她鬓角的碎发。
“吵完了吗?”
她的声音不大,却穿透力极强,像是一把利刃划过玻璃。
没人敢应声。
乔不违歪了歪头,目光扫过陈秀、王芳,最后落在几个带头闹事的男工人脸上。
“嫌严?”她嗤笑一声,语气轻蔑到了极点,“出去!大门敞开着,没人拦着你们。”
底下的工人愣住了。他们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娇滴滴的女人,竟然敢这么说话。
乔不违继续说道,语速不快,但字字砸在地上:“外头排队想进我厂子的人,能从这儿一直排到县城汽车站!我给的钱比别人多五成,要求自然比别人高一倍。又想拿高工资,又想睡懒觉,还想在这儿嚼舌根?”
她停顿了一下,眼神陡然变厉,像是一头被激怒的母豹。
“你当我是你亲妈?还要哄着你睡觉?”
全场死静。
这种直白粗暴、毫无遮掩的羞辱,在这个讲究面子和含蓄的年代,简直是一颗重磅炸弹。
工人们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有的羞愧低头,有的握紧了拳头,但最终,谁也没敢站出来反驳。
因为乔不违说的是事实。
十五块钱的月薪,包食宿。
这在镇上,确实是独一份的高薪。
想要这份钱,就得受这份罪。
乔不违看着他们的反应,满意地拍了拍手上的灰,从机器上跳了下来,落地时,她还故意跺了跺脚,震得地面微微颤动。
“记住我的话。”她理了理裙摆,恢复了那副慵懒随意的模样,“在我这儿,规矩就是天。守规矩,我给你挣钱;不守规矩,我让你滚蛋。听明白了吗?”
“听……听明白了。”人群里传出参差不齐的声音,带着几分不甘,更多的是敬畏。
乔不违没再看他们,转身往楼上走去。经过霍京深身边时,她小声嘟囔了一句:“这帮人,欠收拾。”
霍京深靠在门框上,看着她挺拔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
半个月后。
发工资的日子到了。
财务室里排起了长队。每个人拿到工资条的时候,表情都很微妙。
除了那两位因为迟到被扣钱的,其他人的工资不仅一分不少,还因为之前的加班和计件奖励,比预期高出不少。
陈秀拿着钱,手指都在抖。她没想到,真的能拿到这么多现钱。
王芳更是红了眼眶。这笔钱,够家里买半年的米面油了。
角落里,老工人张师傅蹲在地上,手里捏着那张皱巴巴的工资单,吧嗒吧嗒抽着旱烟。
旁边一个小年轻凑过来问:“张叔,你说这乔老板咋样?上次我还看她不顺眼,觉得她太凶。”
张师傅吐出一口烟圈,眯着眼看了看远处忙碌的乔不违,沉默了半天,憋出一句话:
“乔阎王。”
小年轻一愣:“啥意思?”
张师傅没解释,只是把钱小心地揣进怀里,拍了拍胸口,那里鼓鼓囊囊的,透着踏实。
“阎王管你守规矩,财神管你吃饱饭。”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缺一个,你都过不好。”
这话很快传到了乔不违耳朵里。
此时,乔不违正坐在办公室里,翘着二郎腿,手里抓着一把瓜子,嗑得咔咔响。
吴干事站在对面,一脸纠结地把这件事汇报给她:“乔老板,大家都这么说……您看,要不要稍微缓和一下态度?毕竟都是乡里乡亲的……”
乔不违闻言,动作一顿。
她抬起头,眼神玩味地看着吴干事,嘴角勾起一抹恶劣的笑意。
“都行。”
她把一颗瓜子仁扔进嘴里,嚼得嘎嘣脆。
“阎王也好,财神也罢。”乔不违耸了耸肩,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只要他们知道,跟着我乔不违干,饿不死,但也别想偷懒,那就够了。”
她转过头,看向窗外那片热火朝天的厂区,眼底的光芒比阳光还要刺眼。
“名声这东西,虚得很。口袋里的钱,才是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