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乔不违拿起暖壶,又给每人续了一遍茶,“今天这局,不是你们跟我砍价,是我给你们分蛋糕。”
她伸出手指,点了点那张纸上的箭头。
“如果谁愿意抬价到一毛,我这就分给他一千斤现货,优先发货,包装免费。剩下的三千斤,咱们再谈。”
张麻子皱眉:“那要是没人抬呢?”
“那就按八分五卖给供销社。”乔不违耸耸肩,“至于你们,空手回去,还得付来回的油钱和时间成本。做买卖的,抬轿子比拆台子赚钱。这道理,不用我教吧?”
空气凝固了几秒。
乔不违靠在椅背上,嗑了一颗瓜子。
咔嚓一声,脆响。
她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囚徒困境。
只要有一个人心软或者贪便宜,联盟就破了。
而乔不违刚才那句“南边老板出的一毛二”,就像一根刺,扎进了他们心里。
万一真有一毛二的利润在外面等着,他们在这儿为了两分钱死磕,岂不是傻?
那个矮胖墩忍不住动了动屁股,小声嘀咕:“一毛……也不是不行。毕竟这成色确实好。”
“你闭嘴!”张麻子瞪了他一眼,但自己的眼神也在飘忽。
乔不违笑了,笑得人畜无害。
她从兜里摸出一包大前门,拆开,给每人散了一根。
“各位老板,都是明白人。这年头,货紧俏才是王道。我这辣椒,明年还想扩种五十亩。今天谁帮我把场子撑起来,以后这五十亩地的头茬货,我第一个留给他。”
这句话,才是真正的杀招。
未来的预期收益,远比眼前的几分钱差价诱人。
张麻子深吸一口烟,烟雾缭绕中,他盯着乔不违那张年轻却老练的脸。
“一毛一。”张麻子吐出一个数字,“不能再高了。我也得吃饭。”
“成交。”乔不违答得干脆利落,仿佛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结果,“不过有个条件,现结。银票或者现金,当场清点。”
“行!”
半小时后,五个贩子带着合同走出院子。
张麻子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木门,啐了一口:“妈的,这丫头,咱们五个加起来,嘴皮子没她一张利!”
“可不是嘛,”瘦高个揉着太阳穴,“她说供销社保底八分五的时候,我心里就咯噔一下。后面那个一毛二,更是把我整懵了。她到底哪句话是真的?”
“管它真的假的,”矮胖墩拍拍口袋里的定金收据,“反正咱们买到了好货。回去卖给辣酱厂,转手就能赚回来。”
“下次别组团来了,”张麻子咬牙切齿,“单独来,说不定还能占点便宜。这女人,是个妖孽。”
院子里,乔不违收起那张画着箭头的纸,随手撕碎扔进火盆。
哪里有什么供销社的盖章意向书,也没有南边老板的一毛二报价。
那是她昨晚熬夜编的故事,配合着之前故意放出去的谣言,以及赵技术员带来的那点微弱背书,凑成的一个完美的谎言。
李老四从屋檐下走出来,一脸呆滞地看着乔不违。
“姑娘……你真有供销社的合同?”
乔不违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走向库房,背影挺拔。
“合同没有,但脑子有。”她头也不回地说,“记住喽,做生意,有时候拼的不是货,是故事。”
王二狗蹲在墙根,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的小本本上。
腊月二十八,晒谷场上堆满了干透的稻草垛,金黄色的草屑在北风里打着旋儿。
原本空旷的场地,今天被挤得满满当当。
连村口那条大黄狗都被人抱过来凑热闹,尾巴摇得像拨浪鼓。
乔不违站在一张缺了角的方桌后头。
台下几百号人,交头接耳,嗡嗡声像一锅煮沸的水。
有人嘀咕:“这丫头片子真敢把家底亮出来?”
也有人担心:“要是亏了钱,她拿什么赔?不会是想赖账吧?”
乔二婶挤在前排,撇着嘴冷笑:“装模作样。种地能赚几个钱?还不是骗咱们去卖命。”
乔不违听见了,眼皮都没抬一下。
她从怀里掏出半块瓜子皮,随手弹在地上,然后拿起最上面的一本账册。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下来的晒谷场上格外清晰。
“各位叔伯兄弟,婶子大娘们。”乔不违开口,语气平得像在报天气,“今儿个开会,就一件事,算账。”
没人吭声。
大家都在盯着她手里的本子。
乔不违翻开第一页,开始念。
“三月五日,购买朝天椒种子,支出十二块五。”
“三月十日,雇人挖水车,日结工钱,每人每天一块二,三天,共十八块。”
“四月……”
一笔笔,一项项。
枯燥的数字,流水的记录。
起初,村民们还带着审视的目光,像是在挑刺。可随着乔不违念得越来越快,声音越来越稳,台下的嘈杂声渐渐没了。
那些原本准备来看笑话的人,表情慢慢变了。
因为每一笔支出后面,紧跟着的就是收入。
西瓜卖了九十多块。
辣椒卖了一毛一斤,四千多斤,四百多块。
加上之前试种的豆子、红薯,零零碎碎加起来,数目惊人。
乔不违念了整整半个钟头。
最后,她合上账本,抬起头。
“除去所有成本、人工、肥料、运输费。”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全场,“我这一年,净赚了两百三十七块。”
轰!人群里爆发出一阵低呼。
两百三十七块!
这在现在的杏花村,是个天文数字。
普通壮劳力累死累活一年,挣不到一百块。
乔不违没等大家消化完,直接把账本举过头顶,像是举着一面旗帜。
“但这钱,不是全进我兜里的。”她大声说道,“五户帮工,李老四、张大哥、刘二、赵三、孙六。平均每家分了四十多块!比给以前地主扛长工,强十倍都不止!”
台下安静了几秒。
那种安静,比刚才的议论声更有力量。
紧接着,掌声炸开了。
不是稀稀拉拉的那种,是噼里啪啦、整齐划一的响动。
李老四站在前排,手里攥着刚发的红包,脸涨得通红。
他猛地站起来,扯着嗓子喊了一句:“明年全村跟你干!”
这一嗓子,像是点燃了引线。
“跟!我也跟!”
“我家那两亩坡地也租给你!”
“乔姑娘,以后你就是我们的大当家!”
人群沸腾了。
乔二婶脸色铁青,想张嘴骂两句,却被旁边一个老头瞪了一眼:“少说两句吧,人家是真给钱。你闺女乔花学人家种瓜,赔得裤衩都不剩,还有脸说?”
乔二婶气得跺脚,灰溜溜地往后退。
角落里,王二狗咬着草根,眯着眼看着这一幕。他心里清楚,这女人狠起来是真狠,但分钱的时候,也是真大方。这种人,最好别惹,但也最值得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