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远处的门板后头,乔花死死抓着门框,指节泛白。
她看着堂姐被众人簇拥的样子,心里的火苗子烧得喉咙发痛。
凭什么?明明是她先看见的机会,怎么好处全让乔不违占了?
晒谷场上,乔不违等着掌声稍微平息,才重新拿起桌上的账本,重重拍在桌面上。
“砰”的一声。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乔不违环视四周,眼神锐利如刀。
“别喊口号。”她声音冷了下来,“喊破了喉咙,地里也不会自己长出庄稼来。”
她指了指脚下的土地。
“回去先把地整出来。该翻的翻,该沤肥的沤肥。谁偷懒,明年分红就没谁的份。”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我这个人——认字不认眼泪,认账不认嘴。”
说完,她把账本往怀里一揣,转身就走。
背影挺拔,没有丝毫留恋。
两百三十七块钱,不仅买断了村民一年的劳动力,更买断了他们对旧规矩的忠诚。
在这个年代,没有什么比拿到手里的钞票更能让人闭嘴,也没有什么比公平的分账更能让人死心塌地。
李老四擦了擦眼角并不存在的泪水,冲着乔不违的背影深深鞠了一躬。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杏花村的天,变了。
家里堂屋。
乔不违坐在门槛上,膝盖上摊着个破旧的木匣子,里面装着这一年的分红单据。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急不缓,带着点刻意压低的咳嗽声。
乔不违眼皮都没抬:“进。”
门吱呀一声开了。
乔二叔探进半个身子,脸上挂着那种只有在求人办事时才会有的僵硬笑容。
他手里提着半袋红薯,那是村里人串门常用的幌子。
“丫丫啊,忙着呢?”乔二叔跨过门槛,把红薯往桌角一放,搓着手,“听说你今儿个在大会上风光得很,全村都服你。”
乔不违把瓜子皮吐在手心,慢悠悠道:“二叔有事说事,没事我关门睡觉。”
乔二叔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随即又堆起来,凑近半步,压低声音:“你看,你这摊子越铺越大,五十户人家跟着你干,账目乱不乱?人心齐不齐?外人哪懂这个?还得是自家人,知根知底,放心!”
他说得唾沫横飞,眼睛却不敢直视乔不违,余光一直瞟着那个木匣子。
乔不违站起身,从墙角抄起一把锄头,轻轻放在乔二叔面前。
“叔,管账得会打算盘,你会吗?”
乔二叔愣住了,下意识后退一步:“这……这账不是记个数就行?咱家以前种地,心里都有数……”
“心里有数不行,纸上得有数。”乔不违指了指那把锄头,“而且,账在我这儿,是我跟五十户人的信用。交给您,他们信吗?您连自己闺女偷钱都看不住,能看住我这几百块的流水?”
这句话戳到了肺管子。
乔二叔脸色涨红,嘴唇哆嗦着,想反驳,却又找不到词。
乔不违没给他喘息的机会,接着说道:“您真想帮忙——”
她抬手一指后山的方向,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谈论天气:“东坡三亩地明年开荒,缺个领工的。一天一毛五,比您打零工多五分。干不干?”
乔二叔看看锄头,又看看乔不违那张冷静的脸。
接也不是,放也不是。
他是来抢权柄的,结果被派去挖土。
周围空气安静了几秒。
乔二叔咽了口唾沫,最后憋出一句,声音干涩:“工钱……日结不?”
乔不违把锄头往地上一顿,发出沉闷的响声。
“日结。”她盯着乔二叔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我不欠谁的账,也不让人白欠我的力。”
乔二叔扛着锄头灰溜溜地走了,背影佝偻得像只斗败的老公鸡。
院子里静了几秒。
风卷着枯叶打在窗纸上,发出沙沙的响声。
乔不违把木匣子往桌上一推,“咚”的一声闷响。
她没急着回屋,而是走到院门口,朝远处望了一眼。
天色暗下来了,镇上的方向黑漆漆一片,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亮着。
就在这时,一辆牛车轰隆隆地驶进了村口,紧接着是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叫骂声。
李老四跌跌撞撞地跑过来,脸煞白如纸,嘴唇哆嗦得连话都说不利索:“姑娘!出大事了!咱……咱那两千斤干辣椒,被人动了手脚!”
乔不违眉头一挑:“动什么了?”
“沙子!全是沙子!”李老四带着哭腔,“县城辣酱厂那边打电话来骂街,说货根本没法用,要索赔,还要断合作!这……这可咋办啊?那是咱全村人的指望啊!”
王二狗从墙根底下钻出来,脸色也不太好看:“刚才我看见镇收购站的王柱子在那边晃悠,鬼鬼祟祟的。”
乔不违没说话,转身大步走向堆放杂物的偏房。
那里停着一辆刚卸完货的空板车,车上盖着油布。
旁边还站着两个满头大汗的运货司机,一个是本地的老刘,另一个是王柱子介绍来的外地人。
两人眼神躲闪,不敢看乔不违。
“货到了?”乔不违问。
老刘咽了口唾沫,点头:“到……到了。但是对方验货的时候……”
“不用说了。”乔不违打断他,语气平静得可怕,“我去看看。”
她掀开油布,抓起一把辣椒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一股霉味混着尘土的气息扑面而来。原本红润饱满的朝天椒,此刻变得干瘪发黑,缝隙里塞满了细小的黄沙粒。
这是典型的劣质货,别说做辣酱,扔在地上都没鸡啄。
李老四跟在后面,急得直跺脚:“完了完了!这一千多块的本钱全搭进去了不说,还得赔人家违约金!乔姑娘,咱是不是遭报应了?”
乔不违放下辣椒,拍了拍手上的灰。
她转过身,看着那两个司机。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他们的脸。
老刘吓得后退一步,差点坐到地上:“乔……乔老板,我真不知道啊!是王站长让我装的,他说……说这批货有点受潮,让我顺手撒点沙子压重,反正卖给厂里也是磨粉,看不出来……”
“王站长?”乔不违冷笑一声,“王柱子让你这么干的?”
“是他给的指示!他说只要送到就行,出了事他兜着!”老刘崩溃大喊。
旁边的外地司机也慌了:“我……我只是个拉货的,给钱就干活,哪知道那么多!”
乔不违没理会他们的辩解。
她走回屋里,从抽屉深处摸出两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封口处贴着红色的火漆印,上面写着日期和批次号。
她把信封放在桌上,当着所有人的面,慢慢撕开封口。
哗啦。
金黄色的干辣椒倾泻而出,色泽鲜亮,颗粒饱满,空气中顿时弥漫起一股纯正辛辣的香气。
这是发货前,她在自家院里随手抓的一把“封样”。
她又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玻璃瓶,里面装着同样的辣椒,标签上写着“田头留存”。
“慌什么。”乔不违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人家递刀子,咱们递证据。”
李老四愣住了:“啥意思?”
乔不违指着桌上的干净辣椒,又指了指外面的脏货:“你看清楚了。这两包,是我发货前亲手封存的。一包留在我这儿,一包随车带走交给对方初检员签字确认——哦对了,当时那个外地司机签了字,说‘货好’。”
她转头看向老刘,眼神冰冷:“现在货到县城变脏了,中间谁动的手,还需要查吗?”
老刘脸色惨白,浑身发抖。
乔不违拿起电话听筒,拨通了县供销社赵主任的号码。
“赵主任,我是杏花村乔不违。关于那批辣椒的事,我已经掌握了完整证据链。发货前的封样、运输途中的交接单、以及到货后的实物对比,全部都在我这里。”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传来赵主任惊讶的声音:“你……你有留样?”
“做生意,讲究的是信誉,更是防范风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