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折叠整齐的牛皮纸。
展开铺平推到老孙面前。
这是一张手绘的图,上面标满了符号。圆圈代表陷阱,三角代表巢穴,虚线代表兽径。
左上角写着几个字:《靠山屯周边兽道分布图》。
下面是一行小字标注:黑瞎子活动区(东坡阴面)、野猪窝(西沟乱石堆)、狍子迁徙路线(南坡林缘)。
每一处标记旁边,都密密麻麻写满了备注:风向、水源距离、脚印深浅、粪便新鲜度。
老孙愣住了。
他摘下老花镜,凑近去看。
手指颤抖着抚过那些线条。
“这……这是你画的?”他问,声音里的傲慢消失了一半。
“我爹画的底,我添的。”
就在这时,门开了。
顾北崖走了进来,他显然听到了动静,或者只是路过想看看谁这么大胆。
“怎么回事?”顾北崖问。
老孙慌忙站起来,指着桌上的图:“部长,您看这个……”
顾北崖走过去拿起那张图,展开。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顾北崖的手指在图上移动。
停在“东坡阴面”那个标记上。
那里画了一个黑色的熊掌印,旁边标注着:“秋季储食期,攻击性强,勿近。”
他又移到“西沟乱石堆”。
那里画着一个猪头轮廓,标注:“群居,母豚护崽凶猛,夜间出没频率高。”
顾北崖抬起头,看向乔不违。
眼神已经带上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
“这图要是真的,”顾北崖声音低沉,“能救护秋队几条命。”
乔不违靠在柜台上,抱着胳膊:“图是真的,我爹在这山里跑了四十年,这些路是他一步步踩出来的,我加了最近的观察点。”
顾北崖放下图,“你要什么?”
“我要证,这张图白送。”
“证不发,我拿这图去镇供销社换钱,他们出的价是十块,虽然不多,但总比扔了强。”
对于个人来说,十块钱不算多。
但对于武装部来说,如果这张图流出民间,落入某些别有用心的人手里,后果不堪设想。
更重要的是,顾北崖是个军人。
他尊重强者,更尊重能解决问题的人。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所谓的“没有先例”,不过是懒得开先例。
现在,有人把刀架在了他的逻辑脖子上。
要么承认自己无能,要么承认眼前这个丫头有价值。
顾北崖沉默了很久。
久到老孙额头上渗出了汗珠。
终于。
“发。”
“按特批流程走,今天下班前把证办好。”
老孙连忙点头:“是!是!”
顾北崖重新拿起那张图,仔细卷好,放进公文包里。
他看向乔不违:“图我留下了,作为交换,你的枪以后每半个月来武装部验一次膛,还有护秋队那帮小子,下周开始你去教他们怎么看兽迹。”
乔不违挑了挑眉:“加课要收费吗?”
顾北崖瞪了她一眼,“按成果给。”
……回到屯里,乔不违已经手持证件了。
消息传播的速度超乎想象。
第二天一早,关家小院门口就堵满了人。
大家不约而同是来送儿子的。
靠山屯的猎户们精着呢。
以前觉得女人打猎是胡闹,现在看见野猪王眉心那个眼,再看看乔不违手里那张盖着红章的证,风向变得比翻书还快。
“乔乔啊,这是我家二柱子,皮实,有力气。”一个满脸褶子的老汉把个黑瘦少年往前推,“就是脑子不太灵光,你给好好管管。”
乔不违目光扫过后面那一排耷拉着脑袋的少年。
一共七个。
最大的二十,最小的才十六。
一个个眼神里透着股子不服气和野性。
全是各家嘴里说的“傻小子”。
不好好种地,整天想着上山碰运气,结果连只兔子都抓不住,还总惹祸。
乔不违转身进屋,五分钟后,抱出一块木板。
板子上用炭笔写着三行大字,她把木板往院门口的老槐树上一挂。
“看清楚了。”
“学费按季交,钱没有,山货抵账也行,松子、榛子、皮子,有多少算多少。”
有人嘀咕:“这还要收钱?咱都是乡里乡亲的。”
乔不违眼皮都没抬:“亲兄弟明算账,免费的东西没人珍惜,就像白捡的枪,响一声就炸膛,我这儿不收穷,收的是态度。”
那人缩了缩脖子,不敢吱声。
“学艺先学规矩:不打带崽的,不掏绝户窝,烧山者逐出师门。这三条谁犯了立马滚蛋,学费不退,枪也不还。”
几个少年互相看了看,嘴角撇了撇。
在他们眼里,山里那些东西不就是拿来吃的?哪那么多讲究。
“教出来的徒弟,枪口不许对人。”乔不违语气突然冷了下来,像淬了冰,“哪怕是你仇人,枪口都不许指活物以外的方向,这一条,是命。”
人群里传来一阵骚动。
“规矩真多。”一个小青年嘟囔了一句,正是关占山的侄子,王二狗。他抱着胳膊,一脸不屑,“丫头片子,吓唬谁呢?”
乔不违没理他,径直走到屋内,把那杆老套筒猎枪拿了出来。
枪身乌黑,泛着冷光。
她把枪往桌上一横,所有人都闭上了嘴。
“规矩多是保命。”乔不违盯着那几张年轻的脸。
“我爹留下的话:山里死人,十个有九个是死于‘不知道怕’,你们觉得自己胆子大,那是蠢,跟我学,第一课不摸枪,学‘怕’。”
王二狗哼了一声,想反驳,但对上乔不违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到了嘴边的脏话又咽了回去。
“明天卯时,村口集合,迟到一分钟,别怪我不留情面。”
……
天还没亮,村口的大石头上,乔不违已经坐在那儿了。
手里端着个搪瓷缸子,正慢悠悠地喝热水。
七个少年陆陆续续来了。
有的揉着眼睛,有的打着哈欠,王二狗来得最晚,踩着点到的,一脸不耐烦。
“人都齐了?”乔不违放下缸子,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那就走吧。”
没等众人反应过来,她已经背着干粮袋,大步流星地往山里钻。
这一走,就是三十里。
靠山屯周边的山林地形复杂,沟壑纵横,乔不违走得极快,脚步轻盈得像只猫。
她专挑难走的路,上坡、过溪、穿荆棘丛。
起初,几个少年还能跟得上,偶尔还互相调侃几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