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头丫鬟来回传话,贾赦打发人过来询问这边收拾进度,又叮嘱,搬家那日,府中会派护卫护送,一路务必稳妥。
转眼便是正月二十,一大早长长的车马队伍停在荣国府大门之前,吉时已至。
黛玉去荣庆堂辞别各位长辈,对着贾母、邢夫人、王夫人三位长辈深深屈膝行礼辞别。
“多谢老太太、大太太、二太太照拂。今日回归林氏祖宅,黛玉就此拜别。黛玉按时过来请安,也盼诸位长辈得闲,移步林宅小坐。”
贾母只面上带着几分不舍,抬手虚扶一把:“好孩子,回去好好过日子。切莫断了两边的情分。”
邢夫人、王夫人也各说了几句保重身体的场面话。
黛玉又朝三春、王熙凤、宝玉宝钗众人一一福身作别,这才转身,登上林家马车。张嬷嬷随之登车。
车马启程,穿过京城街市,抵达离荣国府不是很远的西城林家老宅。
祖宅朱门黛瓦,书香旧第早已修葺妥当,管事仆役尽数在门外跪迎。
张嬷嬷下车搀扶黛玉落地,踩上自家宅院的青石地面,黛玉那颗悬着的心,终于落定。
林如海与贾赦一同入府,检视院落。五进宅院格局疏朗,正院清雅,书斋花圃齐备。
下人有条不紊搬卸箱笼,晴雯等人把书卷贴身物件先行安置,屋内薰笼温暖如春。
贾赦环顾一周,对林如海道:“宅子妥当,往后你们父女在此安居。遇事尽可调用我这边人手护卫。”
林如海拱手道谢。
闲杂下人退到厅外,正厅只剩父女二人。
林如海神色郑重:“元宵宫宴诸事,我与你大舅舅已经商议妥当。往后这府内宅务由你做主,贾府只是外亲,不必深陷其中。
元春的嘱托我心中有数,国法在前,不会徇私,也不刻意结怨深宫。”
谈及太子选妃,他又叮嘱:“皇后要为太子择妃,京中各家必定纷纷钻营。你安分守己,便是最好自保。”
黛玉轻轻颔首:“女儿明白。”
另一边荣国府内。
目送车马走远,众人陆续回府。
贾母坐回荣庆堂,心中惋惜黛玉脱离掌控,转瞬又记起省亲别院亏空,依旧盘算借金玉良缘,拉拢薛家出钱填窟窿。
王夫人心中郁结,如今黛玉有官身父爵、自有宅院,再也拿捏不得,却也无可奈何。
宝玉回到绛云轩,终日恹恹,只觉心中空旷。宝钗神色沉静,身后白鹭垂手侍立,心绪万千却不敢表露。
王熙凤回院倚着软榻,笑对贾琏道:“林妹妹总算有了自己的家,不必再看人脸色。”贾琏连连点头。
黛玉登车前,府中人来人往甚是纷乱,她寻了个空隙,低声同贾赦嘱托一事。
希望贾赦入宫之时,向圣上奏请,选派一位宫中老成懂礼的女官出宫,前往荣国府教导迎春、探春、惜春三春规矩礼仪。
贾赦把这话牢牢记下。他本就需要入宫面圣,心里一直存着疑惑,圣上陡然将他擢升兵部侍郎,这份恩荣来得蹊跷,圣意深浅无从揣测。
正好借着请女官这件由头进宫,借机窥测帝王心思。
辞别荣府一众送行之人,贾赦上马,直奔皇宫。
递了牙牌通传,不多时便有一名小太监出来接引,领他去往御书房。贾赦随手摸出一把金瓜子,悄悄塞到小太监手里。
宫中的门道他了然于心,小太监位份低微,最喜金银。
若是大太监,俸禄赏赐充足,便不宜送银两,要以玉佩珍玩相赠才得体。
小太监握着沉甸甸的金瓜子,眉眼都笑开了,乐颠颠在前引路,脚步放得极轻,压着嗓子提醒。
“贾大人,您可得谨慎些,陛下今日心情不大痛快。”
贾赦脚步一顿,从容应道:“哦?不知是何缘故?”
小太监往左右扫了一圈,身子微微侧过来,声音压得极低:“听里面近侍闲谈,是平疆侯府的小侯爷。是他自己主动上折,请旨要去往南疆军营历练。
陛下舍不得他远赴苦寒之地,先是把他训斥了一顿,可训完之后,又满心疼惜,御书房里气氛一直紧绷着。”
贾赦心中一震。
徐慕主动求去南疆军营,这样重大的事,外面竟没有半点风声流露。
他神色不动,只微微点头,不再多打听,紧随小太监往前,一步步靠近御书房朱红殿门。
殿内静悄悄的,隔着门扇,隐约听得见帝王一声沉沉的叹息。
御书房内檀香悠悠,案头堆叠着各类奏折。明元帝指尖还按着徐慕那道请求前往南疆军营历练的折子,眉宇间拢着一层挥不散的烦闷。
小太监引贾赦进来,贾赦行过朝礼,皇帝抬了抬手,并没端着十足的帝王架子,语气倒像是旧识闲谈。
“不必多礼,站着说话就好。”
贾赦直起身,没有寻常臣子那般浑身拘谨。二人早年便有交情,只是这些年贾赦闭门居家,见面的次数少了。
明元帝瞥他一眼,淡淡开口:“无事不登三宝殿,今日闯御书房,又有什么说辞。”
贾赦笑了笑,也不绕太大弯子:“臣家中三个姑娘渐渐大了,快要到议亲的年纪。府里女眷于世家高门的礼仪分寸多有疏漏,怕日后行事失了规矩,闹出来笑话。
故此斗胆求陛下,从尚仪院拣一位老成懂礼的嬷嬷出宫,去府中教导三春闺仪进退。”
皇帝听完,指尖轻轻叩了叩案面。
“这点小事,原是可以交由内务府处置。既然你开口,朕准了。稍后便叫尚仪院挑个妥当的人过去。”
贾赦躬身谢恩。
殿里一时安静下来,明元帝目光落回那封奏折上,长长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又夹杂着疼惜,像是对着老友倾诉心事一般。
“说起来,你在外头想必也听说了。徐慕那孩子,闹着要去南疆军营历练。”
贾赦顺势回道:“臣方才在外隐约听闻,心中也颇为意外。小侯爷自幼长在宫中,何曾吃过边关的苦。”
“可不是。”明元帝靠在椅背上,褪去几分帝王威严,“朕本想把他留在京里,安安稳稳过日子就够。姐夫在南疆已经够辛苦,朕不忍再叫他的孩子去那瘴气横行之地。
可这孩子性子拧,铁了心要去军中磨砺,不肯靠着朕的恩荫混一辈子。
方才朕训斥了他一顿,可转过念头想想,少年人有这份志气,又不忍过分打压。”
贾赦神色郑重:“少年心怀壮志,实属难得。只是南疆凶险,陛下心中牵挂,也是人之常情。”
明元帝抬眼看向贾赦,话锋一转。
“说起你,闲散在家十余年,朕忽然把你放到兵部侍郎的位置,你心中想必也揣着疑惑。”
贾赦也不掩饰,坦然应道:“不瞒陛下,臣的确日夜琢磨,不知陛下何以如此厚待。”
皇帝淡淡一笑:“你早年也是懂军务的,只是后来家中诸事缠身,浑浑噩噩度日。
如今看你行事,已然清醒过来。朝中如今局面复杂,兵部需要一个出身勋贵、又不依附各方派系的人。
明元帝身子微微前倾,褪去朝堂上那层森严的帝王外壳,声音放得低沉:“我相信你。”
贾赦听见这一句,没有用君臣之间的“臣”“陛下”的客套称谓,心中便是一凛。
这是少年时二人相交,私下相处才会用的你我相称,往日少年同游的旧事,一瞬间浮上心头。
他不再垂首躬身,抬眼望着帝王,唇角扬起一抹真切笑意:“陛下,你相信我,我定不负所望。”
贾赦这般回话,也顺着旧日情分用上了你我。明元帝见此,不由得一笑,知晓贾赦已然听懂自己话中深意。
他神色重新敛去笑意,目光郑重,压低了声音:“你是我信得过的人,这话我只同你讲。往后你行事,但凡要紧事,只对我说。”
殿内檀香静静缭绕,四下再无旁人。二人目光相接,许多心思不必明说,尽在这一眼之中。
贾赦敛了脸上的笑意,郑重弯下身行半礼,声音沉稳:“赦,明白。”
不多时,贾赦踏出皇宫午门,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