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眼前这人,竟是前世栊翠庵中带发修行的故人!
前世相逢,她一袭缁色僧衣,素履布袜,幽居庵中,自谓槛外之人,满身清冷佛韵,疏离尘世。可今生立在自己眼前的她,却是全然的俗世闺秀模样。
青丝挽的云髻,仅簪几样素净的银饰,一身江南精工织就的素色袄裙,温婉端庄,寻不到半分出家人的痕迹。
黛玉心底疑云翻涌,万千困惑萦绕心头。
前世她好似自幼体弱多病,被家人送入玄墓蟠香寺带发修行,父母早亡,一生寄身佛门、孤居避世。
可今生,她未曾踏入空门,反倒成了沈二夫人的外甥女,以正统俗家闺秀身份远赴京城,境遇身世翻天覆地。
林氏见黛玉微微怔神,只当她初见生人略带拘谨,当即含笑上前,引着身侧姑娘上前一步。
“林姑娘,这便是我昨日帖中与你提及的姑苏外甥女,名唤温妙。自幼长在江南姑苏,此番方才北上入京。听闻你也是姑苏同乡,便想着你们定然投缘,可叙故土乡情。”
温妙抬眸,清冷目光落在黛玉身上,眉眼依旧是那副孤高出尘的模样,面上淡然无波,不见半分笑意,微微屈膝,行了一个标准端庄的闺阁平礼,声线清泠如玉,听不出半分喜怒。
“林姑娘。”
黛玉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敛定纷乱心神,依礼从容回礼。面上温婉得体,不露分毫异样,心中却早已百转千回,满是惊疑。
二人礼毕,林氏含笑在前引路,三人并肩缓步,一同往沈府内院走去。
脚下青石板路尚留残雪消融的湿痕,廊檐垂着晶莹冰棱,院墙边腊梅缀雪,暗香浮动。沿途仆妇丫鬟皆垂手侍立,静谧恭谨,无声引路。
一路行来,温妙步履轻缓从容,神色始终淡漠疏离,安静随行,不言语,不多观,周身清冷空气分毫未改。
黛玉看似悠然观景,实则心底思虑万千,不住暗自打量身旁的温妙,前世今生的画面在脑海中交叠错落,满心疑惑,却碍于场合,半分不敢外露。
转过两重雅致月洞门,便抵达一处暖意融融的临水暖阁。
阁内地笼烧得正旺,隔绝了外界凛冽寒气。丫鬟早已备好了清茶、精致江南点心,摆放妥当。
林氏引着二人落座,笑着温声叮嘱:“你们二人皆是姑苏故土之人,难得投缘,只管好好叙话。府中尚有些许琐事待我处置,我暂且失陪片刻。”
说罢,林氏便轻步退出暖阁,将静谧雅致的空间,独留给黛玉与温妙二人。
阁内静谧无声,只剩袅袅茶香浮动。
林氏方才踏出暖阁、关好阁门,温妙便抬眸望向黛玉,清冷的目光直白坦荡,没有半分迂回,率先开口轻声问道:“林姑娘,你从前见过我?”
黛玉闻言微微一怔,指尖下意识轻触温热茶盏,压下心绪,从容浅笑作答:“温姑娘何出此言?”
温妙神色依旧淡漠沉静,不遮不掩,缓缓道出前因缘由:“我自幼在姑苏玄墓蟠香寺带发修行,半生居于佛门清净地。
就在上个月,恩师圆寂,圆寂之前特意嘱咐于我,命我即刻褪去僧衣、还俗入世,北上远赴京城,寻一位出身姑苏的林姑娘。”
“恩师言明,我此生的归宿、往后的机缘,皆系在这位林姑娘身上。”
“我遵师命离寺入京,前来投奔表姨,也就是沈二夫人。偏偏凑巧,表姨熟识的京中姑苏闺秀,便只有林姑娘一位。
我本是心存疑惑,想着前来一见究竟。方才初见你时,你眼底真切的讶异绝非作假,我心中好奇,故而一问,姑娘可是真的认得我?”
暖阁之中地笼烘得一室如春,茶烟袅袅缓缓升起。
听完温妙这一番话,黛玉垂着眼,指尖摩挲杯沿,一时没有应声。
蟠香寺的老和尚,竟能预知后事,早早点出要她来寻自己。
前世温妙守在拢翠庵,落得那般孤冷结局,这一世却还俗北上,因缘拴在了自己身上,一桩桩全都超出预料。
黛玉抬眼,看向对面的温妙。眼前人神色坦荡,没有试探算计,只是纯粹想要一个答案。
“我不曾与姑娘在蟠香寺见过。”黛玉语气平缓,只拣可以说的来讲,“只是从前听闻姑苏玄墓蟠香寺有一位带发修行的高人,品性清绝,心中留有几分印象,方才初见,才会失态。”
温妙微微蹙眉,显然并不完全信服,但也没有继续追问。她性子本就清冷,不喜欢强人所难。
“原来如此。”她轻轻颔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师父临终交代,我便照着吩咐行事。至于归宿究竟是什么,师父并未细说,只叫我到了京城,多靠近你,遇事可听你几分。”
黛玉心中沉甸甸的。一个槛外人,被命运推到俗世棋局当中,难道要卷进朝堂党争中。
“姑娘既已来到京中,安心在表姨府上暂住便是。往后若是遇上难处,尽可遣人递信到林府,我力所能及之处,不会推脱。”
温妙淡淡望着她:“林姑娘不怕我来历不明,招惹是非吗?”
黛玉浅浅一笑:“世间际遇本就难料。况且既是令师临终嘱托,想来自有一番道理。”
二人又闲谈几句江南风物,聊姑苏旧地的山水寺院。温妙话不多,言辞简练,可谈及故土旧事,偶尔也会多说两句,依旧是那副疏离孤高的性子。
正说着,外面传来脚步声,林氏去而复返,掀帘走了进来,脸上带着温和笑意。
“看你们二人聊得投机,我也就放心了。时辰不早,厨下已经备好了午膳,咱们移步去饭厅用饭。”
黛玉与温妙一齐起身,跟着林氏往外走去。黛玉心中暗自盘算,回去之后,一定要把今日遇见温妙的事,原原本本告知林如海。蟠香寺老和尚的遗言,绝不能等闲视之。
与此同时,千里北疆,寒风卷着黄沙呼啸过境,凛冽寒气穿透营帐布料,刮得帐中烛火明明灭灭、摇曳不定。
中军最大的牛皮大帐之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