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宫朝贺礼毕,百官散尽,天光彻底破晓,红日初升,铺洒满街新年瑞气。
林如海处理完元旦朝堂一应仪轨,辞别同僚,便轻车简从归府过年。
刚踏入林府正门,便见门房管事笑着上前回话,“老爷,徐小侯爷一早便来了,在花厅候您许久,说是迟岁补送年礼。”
林如海微微一怔,随即莞尔。
徐慕,这个新晋拜入他门下的弟子,年前朝堂诸事冗杂,无暇登门拜岁,特意选元旦吉日补送年礼,礼数周全。
他快步步入花厅,果见徐慕一身月白锦纹常服,身姿端雅温润,端坐等候。
案上已然整齐摆好给林如海的尊师年礼,笔墨砚台、珍稀书卷、江南新茶、岁末珍产,皆是用心挑选的上品。
见林如海归来,徐慕即刻起身躬身行礼,端端正正行弟子岁拜大礼:“弟子徐慕迟贺岁禧,望老师海涵。年前诸事繁忙,不得空闲登门,今日特意补送年礼,恭祝老师新岁安泰、顺遂无忧。”
林如海笑着抬手扶起:“你向来懂事,何须如此拘礼。”
师生落座闲谈两句岁末朝堂琐事,徐慕随即侧身,示意身后随从抬过一方紫檀木书画匣,神色愈发温厚郑重:“弟子除老师年礼外,特意为师妹单独备了一份新年贺礼。
知晓四妹素爱诗文、尤擅桃花咏怀,昔年所作桃花一诗风骨清绝、意蕴无双,弟子家中恰好藏有一物,最合师妹心性。”
说话间,徐慕亲手打开紫檀匣盖。
内里铺着暗金软缎,静静放着一幅宋代丹青大家手绘《十里春桃图》。
此画乃是徐慕生母——当朝长公主毕生珍藏的心爱古画,从不外示。
画卷绫裱考究,古色沉润,历经百年依旧完好无损。画中并非浓艳俗媚的盛放桃李,而是暮春浅开的烟粉桃花,远山含黛、流水含烟,薄雾濛濛笼着十里桃林。
枝头桃花半开半敛,风枝摇曳、落英点点,笔触空灵飘逸、意境清冷寂寥。
画角留白处,留有前朝名家题跋,字句清雅,恰好暗合黛玉昔日所作桃花诗里孤洁自怜、随春静好、不与群芳争艳的风骨。
徐慕轻声道:“母亲昔年极爱此画,弟子私念,京中唯有师妹配得上这幅古画,今日特拿来赠予师妹,作新年之贺。”
黛玉恰好随张嬷嬷缓步入厅,听闻此言、望见画卷,眼底瞬间漾起真切欢喜。
她从未见过这般贴合自己心境笔墨的画作,当下浅浅屈膝谢礼:“多谢师兄厚赠,此画清雅无双,黛玉甚是喜爱。”
徐慕见她欢喜,眉眼温柔,只道:“师妹喜欢便好。”
一番礼毕,众人闲话年下走动安排。
原定正月初二,依旧例去往荣国府拜年请安。
如今林、沈两家早已亲如一家,无需拘守俗礼,便索性将沈家拜年之礼改在正月初一当日,先亲后疏、先近后远,合乎情理、更显至亲暖意。
今日恰好全员齐备、时辰正好,无需再择他日。
林如海颔首定计:“既然诸事妥当,便即刻动身。我带你兄妹二人一同前往沈府拜年贺岁。”
一时间,林府车马齐备、仆从规整。
一行人浩浩荡荡、礼数周全,车马成行,出林府长街,径直往沈府而去。
沈府上下早早就清扫庭院、悬灯结彩,专候林家父女登门。
沈仲明、沈二夫人、沈叔明、沈三夫人一众长辈早早立在府门等候,沈清、沈澜、温妙陪着年幼的沈浚翘首以盼。
车马缓缓停在沈府大门外。沈仲明与沈青、沈澜一并迎上前,将林如海与徐小侯爷徐慕引着,从前院入客厅,男客自有男眷应酬。
黛玉这边,则由晴雯、青雀伴着,张嬷嬷随在身后,马车行至二门前才停下。
她扶着晴雯的手轻轻落地。
贾敏离世已满两载,守孝的规矩松了几分,不必再终日一身素白。
今日身上这件浅杏红绣折枝玉兰花的袄裙,原是晴雯亲手裁制缝制,料子柔和,花色清雅不艳,衬得她眉目如画。
二门之下早有人等候。沈二夫人、沈三夫人立在最前,身侧站着沈浚与温妙。
温妙如今在沈府住久了,早已不像初来时那般冷清,眉眼舒展,见黛玉下车,脸上立刻漾开笑意。
年纪尚幼的沈浚抢先一步奔过来,张口便唤:“姐姐!”并不称林姐姐,一声姐姐,亲近自然。
温妙快步上前,伸手拉住黛玉的手,二人目光相撞,相视一笑。
不等她们多说几句,沈二夫人与沈三夫人笑着一同上前,干脆从温妙手里把黛玉接了过去,一人牵住黛玉左手,一人牵住右手,轻轻往内室里引。
“我的好孩子,快进来坐,外头风大。”
一群丫鬟仆妇簇拥着几人,热热闹闹往内堂走。一路穿过抄手游廊,进了暖烘烘的内室落座叙话。
黛玉目光轻扫,瞥见屋角坐了三位陌生的少女,面上含着浅笑,却没有贸然开口询问。
待丫鬟奉上热茶,沈二夫人顺着黛玉的目光看去,笑着开口介绍:“这三个是咱们沈家旁支的姑娘,今日也过来凑新年的热闹。这位叫沈渝,余下两位,一个沈浣,一个沈沁。都是自家骨肉,不必见外。”
三个少女闻言,一齐起身向黛玉屈膝见礼,语气温和:“见过姐姐。”
黛玉连忙起身回礼,唇角噙着浅浅笑意:“三位妹妹不必多礼。今日新年,能得相见,也是缘分。”
暖阁里炭火融融,满室皆是新年的笑语。沈浚挨着黛玉身侧坐下,睁着一双眼睛好奇打量,温妙坐在一旁,同她低声闲谈近日绣活。
沈二夫人与沈三夫人坐在对面,看着黛玉,满眼都是疼惜。
沈二夫人忽然想起一事,笑着开口:“说起年下走动,大年初一本就是至亲之间往来的日子。
你是我沈家义女,虽原定初二去荣府拜年,今日来咱们这里,半点不违规矩。何况你母亲已然去了两年,今日这身浅红袄裙,穿得合宜好看。”
黛玉轻轻颔首,前世在荣国府,她寄人篱下,处处留心。
可今日这一脚踏进沈府内室,便如回到真正的家,人人待她真心疼爱,不必时时谨小慎微。
因黛玉将徐慕赠的画带了来,想与温妙一同品鉴,那边晴雯与青雀小心翼翼将紫檀书画匣捧到案上,缓缓展开那幅《十里春桃图》。淡绫为边,古墨凝香,薄雾烟溪间,十里桃林半开半敛,落英随流水轻漾,笔墨清逸,意境悠远。
众人都凑过来细细观赏,沈浣、沈沁低声赞叹画中笔法绝妙,温妙也看得目不转睛,连连点头。
黛玉立在一旁,只是安静听着众人点评,不多言语。
唯独沈渝站在一侧,目光落在画卷上,又悄悄抬眼看向黛玉,眼神藏着几分隐隐的敌意,并不温和。
片刻之后,沈渝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林姑娘,这幅画是谁赠你的?”
黛玉微微一怔,平静答道:“是我家师兄徐小侯爷送来的。”
沈渝拖长了调子,长长“哦”了一声,尾音带着几分阴阳。
沈二夫人闻言,脸色当即沉了下来,蹙眉看向沈渝:“你阴阳怪气做什么?若是心里不情愿来赴这新年家宴,不来便是。
王家犯下的那些错事,同玉儿有什么干系?你心中纵然有恨,也该恨那些贪赃枉法之人,何苦迁怒玉儿。”
一番话说得沈渝面涨通红,垂着头咬着唇,再也不敢多言。
温妙见状,悄悄上前,轻轻拉着黛玉移步到一旁僻静处,压低声音细说原委:“她母亲是王家旁支的姑娘。此番王家案子爆发,虽未牵连拿问她母亲,可家中光景一落千丈,她父亲待她母亲日渐冷淡苛待。她心中郁结无处发泄,便把怨气都错放在你身上了。”
黛玉听罢,略一思忖,唇角浮起一抹淡淡的浅笑。这般小肚鸡肠,遇事只会迁怒旁人之人,不值得耗费心神计较。
她不再看沈渝,转身重回众人之中,不再理会方才这一段小风波。
不多时,家宴备好。
既是至亲团聚,便不似寻常大户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