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过数巡,宴席暂歇,众人各自起身走动,稍作休整。
庭外又飘起细碎雪沫,地上积雪早已被沈家下人仔细清扫干净,青石路面平整干爽。
沈家待下人素来宽中带严,每月例钱补贴丰厚,体恤辛苦,可规矩底线半分不能逾越。
徐慕起身离席,打算出外更衣。才刚走出暖阁不多远,身后竟有脚步悄悄跟来,正是沈渝。
她身后本跟着两名随行小丫头,沈渝狠狠回头瞪了一眼,两个丫头立时顿住脚步,垂首立在原地,半句不敢多言。
沈渝独自快步上前,恰好在徐慕折返的路上迎上。
她心念一动,假意脚下一滑,身子直直朝着徐慕怀中扑过去。
徐慕何等机敏,身子轻轻向后一撤,稳稳避开。
沈渝扑了个空,重心一失,重重跌坐在冰凉青石地上。
冬日衣衫厚重,倒不曾摔伤,可这一跤摔得结结实实,当着一旁扫地仆人的面,颜面尽失。
徐慕连眼风都未曾向她扫一下,只淡淡一甩玄色袍袖,径直迈步重回内室,全然不把这场闹剧放在心上。
沈渝坐在地上,又羞又恼,涨红了脸爬起来,也不进去同沈二夫人、沈三夫人告辞,带着两个丫头,气鼓鼓地径直离府回家去了。
不多时,值守下人入内,将方才院中的事悄悄回禀沈二夫人。
沈二夫人听罢,面色沉了下来,当即唤来管家,吩咐道:“你去一趟沈渝家中,传我的话。这般行事,丢尽沈家姑娘的体面,往后不必再放她出来赴各家宴席。
若有合适人家,早早安排出嫁,免得日后再生事端,给家族招来祸事。”
这话一字不差传到黛玉耳中。她静静坐在一旁,手中捻着茶盏,面上波澜不惊,并未开口多说半句。
她心中自有分寸,此事并未牵连到自己,故而不必出头。
可若是哪一日,祸事落到她身上,她恩怨分明,决然不会善罢甘休。
温妙坐在她身侧,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低声叹道:“她今日实在莽撞。”
黛玉只是微微摇头,低声道:“执念太深,才会失了分寸。咱们不必理会。”
歇罢这一阵,沈浣、沈沁两个沈家堂姑娘,连同黛玉、温妙,还有小沈浚,一群少年人耐不住屋内久坐的闷意,结伴往庭院里赏雪嬉闹去了。
廊下有婆子丫鬟远远跟着照看,庭间落雪轻扬,笑语一阵阵飘进暖阁。
林如海立在窗边望着外头那群嬉戏的身影,见女儿眉眼舒展,同旁人说笑自在,心底暗自宽慰。
他素来不愿黛玉一直困在重重阴谋与前世的重担之中,能像寻常少女一般,有这般无忧玩耍的时刻,正是他一心乐见的。
这边沈二夫人、沈三夫人见时辰渐近,要亲自去后厨查看晚席的安排,一并叮嘱下人备菜、照看各处杂务,双双告退离了厅堂。
一时间暖阁里便只余下一众男宾。沈老相爷坐主位,身侧是沈仲明、沈叔明,林如海与徐慕分坐两侧。
案上余温尚在,茶烟袅袅,闲话自然落到近日京中人人关注的案子上——薛蟠一案。
沈老相爷捻着花白长须,缓缓开口:“薛蟠这件案子,年前拿入五城兵马司狱中,一直羁押待审。
原本只是当年江南旧案翻起,谁知顺着查下去,牵扯出不少贪赃行贿的旧事,远比当初上报的要重。开春之后,刑部便要正式开堂会审。”
沈仲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沉声道:“此人素来横行无忌,在江南便草菅人命,仗着薛家有钱财上下打点,多年逍遥法外。如今证据链已然齐备,再多银钱,怕是也难买通刑部。一旦定案,薛家家产多半要被籍没。”
徐慕静静听着,闻言抬眸,语气清浅:“此人积习难改。薛家仓促定下贾宝玉与薛宝钗的婚约,押上百万嫁妆,本想借贾府庇护。可一旦薛蟠定罪,薛家沦为罪属,这门婚事,反倒会成为贾府甩不开的累赘。”
沈叔明点头附和:“那位老太太心里应当早已掂量明白,只是眼下被早年许诺困住,骑虎难下。王夫人当年为填国库亏空,一心想要薛家这笔嫁妆,如今想来,是饮鸩止渴。”
林如海指尖轻轻叩了叩案沿,从容说道:“刑部会审,自有章程。薛家如今变卖田产、拼凑家私,看似筹得巨额嫁妆,实则大半家产早已暗地挪出,想要保全族中剩余银钱。
可律法无情,一旦定罪,隐匿财产同样要追责。宝钗那百万嫁妆的许诺,到头来,多半只是一张空诺。”
沈老相爷长叹一声:“可怜那薛家丫头,被她母亲拿一生做赌注。机关算尽,到头来只怕一场空。
只是此案牵涉甚广,还需小心,莫要让案子的风波,波及到府里女眷,尤其是玉儿。”
林如海微微颔首:“我自有防备。”
几人正低声议论,窗外忽然传来沈浚清脆的笑闹声,夹杂着黛玉与温妙的笑语,一阵风雪吹过,把少女们的说笑声送进屋内。
窗外雪粒簌簌,一阵热闹脚步声由远及近。黛玉、温妙同沈浣、沈沁几个姑娘,带着蹦蹦跳跳的沈浚,一群人掀帘而入。
众人鬓边沾了点点碎雪,脸颊被寒风烘得通红,眉眼间皆是玩闹过后的鲜活笑意。晴雯与青雀捧着暖手炉紧随其后,连忙上前替黛玉拂去肩头落雪。
沈浚一进门便嚷:“方才我们在庭院堆雪狮子,姐姐手巧,捏的狮子耳朵最是好看!”
满室男客闻言都转头望去,林如海看见女儿这般轻松模样,眼底漾开浅浅笑意。
不多时,沈二夫人、沈三夫人也从后厨回来,笑着吩咐丫鬟们收拾桌面,预备晚间正席。
不多久,一道道热气腾腾的菜肴接连由仆人们端进厅中,暖香漫开。
依旧是白日的排布,男女分席而坐,中间不设屏风。沈老相爷居上首主位,沈仲明、林如海、徐慕一众男眷在左;沈二夫人、沈三夫人领着黛玉、温妙、沈浣、沈沁等人坐右侧席位,沈浚年纪虽小,也不能坐在这女席之上。
酒过几巡,席间闲谈换了话题,不再提薛蟠案那些沉重旧事,转而说起书画、风物与开春园子里的景致。
沈三夫人含笑看向黛玉:“先前那幅《十里春桃图》,我越想越觉得意境难得。等开春天气回暖,咱们府里园子的桃花开了,正好邀你过来,一同赏花。”
黛玉浅浅一笑:“若得二婶婶相邀,玉儿自然愿意前来。”
沈二夫人想起白日沈渝那桩事,面上不动声色,只轻声叮嘱座下几个沈家姑娘:“女子立身,贵在自持。莫学旁人一时糊涂,行事失了分寸,到头来损了自己名声。”
沈浣、沈沁齐齐应了一声,心知是暗指沈渝,都乖乖垂首。温妙悄悄侧头看了一眼黛玉,二人目光轻触,会心一笑。
沈浚啃着一块酥酪,忽然开口问徐慕:“徐小侯爷,听闻你见过大长公主当年养的白鹦鹉?可否讲给我们听听?”
一句话引得满堂人都笑起来,徐慕放下酒杯,便慢慢说起昔年旧事。
夜色渐深,窗外雪还在零零星星飘着,屋内灯火通明,暖意融融。林如海偶尔侧头望向女儿,见她自在地同身边姑娘闲话,心中安稳。
宴席将近尾声,沈老相爷举杯,缓缓道:“今日新年相聚,难得阖家一般热闹。愿新岁里,风波渐平,各家子弟皆能安稳度日。”
众人一齐举杯,共饮此杯。
等晚宴散了,林如海与徐慕便要带着黛玉告辞回府,沈家人一路送到二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