示意苏培盛跟上,自己又站起了身。
“十七弟!”
允礼正和几个王爷喝的高兴。
闻声忙放下酒杯,看向上首“皇嫂,臣弟在。”
“夜深露重,皇上一人独自出门,本宫实在不放心,还劳烦十七弟,跟着去看看。”
顺着皇后的目光,只是一眼,允礼便明白了胤禛非要此刻离席的因由。
一拱手,出声应道“是,皇嫂放心,臣弟远远坠着,必不会扫了皇兄的兴致。”
端嫔被禁足,不能来参加除夕宫宴。
明面上,场中便唯有他二人,能明了胤禛心意。
允礼离去,宜修扶着剪秋坐下。
垂首黯然,心中却恨极了早已死去多时的柔则。
恨她为何死去多年,还霸占着皇上的心不放。
只可惜,她再恨,也改不了纯元皇后在皇上心中的地位。
便是明了此点,宜修的神色阴狠下,便唯有黯然。
端起桌上酒杯,连用三杯,一时眼前都觉得有些昏沉了起来。
冯若昭瞧着众人各异神色,转身喂了块剃干净了刺的鱼肉到锦瑶口中。
至于弘曎,早已经同三阿哥,到一边疯闹去了。
场中丝竹声并未因为皇上的离席,就此停下。
倚梅园中,寒风料峭,飞雪扑面。
胤禛身拢大氅,神色含悲,抬头看着一株株红梅,却觉得脑中对柔则的记忆,都变得有些虚无了起来。
那时候,自己该是这般牵着柔则的手,漫步雪中。
可这么多年过去,他实在是无法想起曾经的点点滴滴。
只能靠着柔则留下的几件寝衣,思念亡妻。
倚梅园虽算不得大,但独自一人走来,还是觉得空旷。
即便四周俱都是红梅,也难免让胤禛心生怅然。
月色不明,但被满地的白雪映照,倚梅园中倒并非一物不见。
迷迷蒙蒙间,却见前头好似出现了一道人影。
一袭淡红色大氅,遮住了纤弱身形。
背后瞧去,却看不出到底是何人。
只是从对方那大氅的花样看来,该是后宫嫔妃规制。
脚步轻移,胤禛朝前行了几步,并未惊动那人。
正想开口发问何人在此,耳边便响起一道清凌凌的声音。
“穠华不与众芳同,偏爱施朱立晓风。
莫道春来无酒病,脸霞犹带夜来红。”
吟诵声落,那人伸手,摘下一朵红梅,送于鼻尖。
浅嗅了嗅,将那朵红梅,插到了鬓边。
胤禛早已呆了。
这人是谁?
为何声音与柔则,几无二致?
莫非是这红梅盛开之节,柔则又乘风而归,来寻自己了不成?
“菀菀…”
一声几不可闻的声音,却惊动了前方佳人。
大氅猛的转起,带起一阵梅花香风。
一张小家碧玉的面容,现于胤禛眼前。
心中不免升起一丝失望。
但那人却立刻跪了下去“嫔妾答应安氏,给皇上请安,皇上万福金安。”
“安氏?”
胤禛想不起佳人是谁。
安陵容却很是机灵。
“皇上,嫔妾承乾宫答应安氏。”
几无二致的声音,将胤禛心中那一丝失望击碎。
“原来是你,怎的好好的不留在席面上,倒冒着严寒到此处来了?”
安陵容跪在雪地之上,有些微微发颤。
“皇上…嫔妾早闻倚梅园的梅花,开的喜人,嫔妾又最爱红梅,这才…嫔妾逾矩,还请皇上降罪。”
胤禛抬头,看着眼前的红色。
“是啊,你刚刚念的诗,正是咏赞红梅的…”
一句话落,不知想到什么,低头看向安陵容。
见她已然身子发颤,忍不住上前一步,伸出了手。
“快起来吧,地上凉,若是雪浸透了衣裳,可要冻着了。”
安陵容伸出手,借力站起身来。
却似又因跪的久了些,而险些站不稳当。
身子晃了晃,握着胤禛的手上,难免加了几分力道。
“皇上恕罪…”
“无妨,身子这般娇弱,往后切莫晚间到此,你喜爱红梅,朕便让人摘了,送去你殿中便是。”
“皇上不可…”
安陵容忙又应声,却再度勾起了胤禛的好奇。
“怎么?”
安陵容低垂下头。
“别来人远关山隔,见梅不忍和花摘,皇上,红梅难得,嫔妾实在不忍采摘。”
一句话落,却又想起什么一般。
脸颊陡然红了起来。
“皇上,嫔妾卖弄了…”
“见梅不忍和花摘,见梅不忍和花摘…”
胤禛喃喃低语“这是程垓的词,怎么,你也有远方思念之人吗?”
“皇上,嫔妾的家乡,远在松阳县,家中母亲眼睛不好,嫔妾这才有几分担忧。”
虽与自己所思所想不同,但胤禛却感觉自己此刻,是最明白对方之人。
伸手牵住了对方“朕还不知,你的闺名?”
“嫔妾…名陵容…”
“云容冱雪,暮色添寒,楼台共临眺。
今日容儿与朕同游倚梅园,又怎不是一桩美谈呢?”
安陵容似有羞意。
“让皇上见笑了,嫔妾读书不多,唯有与梅有关的,才知道几首。
皇上所念,嫔妾揣摩着,不知可也是赏梅之句?”
“容儿聪慧,不错,这诗也可用作此景。”
“云容冱雪,暮色添寒,楼台共临眺。”
安陵容复念了一遍,又道“皇上博学,今日嫔妾也学得一首,等宴罢回宫,定要立刻誊下来的。”
胤禛哈哈一笑。
“朕倒是不知,朕的嫔妃中,还有这般好学之人。
容儿既想学,回头朕便让人给你多送几册,可好?”
安陵容小鹿似的眼睛看着胤禛。
“皇上,真的可以吗?”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朕既已开了口,又岂会食言?”
说着,便牵着安陵容,往林外行去。
安陵容似乎很是高兴。
“嫔妾从前在家中,未能得这样的好机会,皇上愿意教导嫔妾,是嫔妾之幸,嫔妾多谢皇上。”
小女儿模样,让胤禛似乎又想起多年前,柔则好似也是这般同自己说话。
紧了紧握住安陵容的手。
“容儿好学,朕必不会让你这般热情,散于别处。
好了,这外头冷的很,容儿就陪朕回席面去吧!”
“是,嫔妾遵旨。”
两人相携离去,却不曾瞧见,身后不远处,一袭白色大氅的身影,久久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