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90 章 工人不会用新设备
从京城府邸出发的马车一路颠簸，车板底下塞满钢厂扩建的图纸、账册，边角堆着水师调派码头人手的文书。
林辰手肘撑在车窗木沿，指尖一下下轻点窗沿，脑子里反复复盘昨日敲定的万吨粗钢扩建方案。
四座新式高炉土建已经传令三日内开工，铁矿、煤炭的漕运船队尽数调拨妥当，蒸汽锻压、轧钢全套器械也走海河水路运往天津码头。
整件事里外梳理下来，钱粮、场地、原料、工匠、护卫样样齐备，唯独卡在底层苦力畏惧新式机械这道坎上。
【图纸画得再漂亮，银两拨得再充足，没人敢上手操作蒸汽锤，所有高炉炼出来的粗钢只能堆在仓库，成不了能用的型材。】
【老百姓一辈子只摸过锄头、铁锤、土窑风箱，哪见过靠蒸汽驱动、动辄万斤力道的大家伙，有恐惧心理实在正常。】
车厢对面，赵飞虎靠在软垫上，手里把玩一柄短匕首，听见林辰低声念叨工人惧怕器械，当即把匕首往腰间一插，嗓门抬了半分。
“怕啥？不就是一堆铁疙瘩，能吃人不成？等咱们到了天津，我带亲兵挨个跟苦力唠，再涨两成月钱，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保管一群人抢着上前摆弄机器。”
王大虎坐在侧边，怀里牢牢护着紫檀图纸匣，袖口沾着不少墨痕，闻言轻轻摇头，指尖摩挲账册上招工登记的小字。
“飞虎将军只算到银钱一重，没算坊间流言的分量。昨日天津送来密报，城郊各村已经传开闲话，说蒸汽锤内里藏着西洋邪祟，一落锤就要索人魂魄。”
“不少已经登记报名的苦力，昨夜连夜跑到工坊管事那里销了名册，生怕进钢厂做工招来灾祸，如今三千招工名额还差一千四百多人没补齐。”
赵飞虎猛地直起身子，眉头拧成一团，拍得车厢木桌哐当一响。
“纯属胡说八道！一群泥腿子听街头游医、算命先生瞎掰，就信了这种无稽之谈，白白耽误钢厂开工大事。”
“依我看，直接把传闲话的游民抓起来训诫两天，再把蒸汽锤拉到村口当众拆解开，让所有人看清里面只有齿轮、蒸汽管道，压根没有什么邪祟。”
林辰抬手按住他躁动的胳膊，无奈叹了口气。
“抓人只会加剧百姓的抵触，反倒坐实‘钢厂衙门欺压百姓’的流言，往后再想招募苦力更是难上加难。百姓不懂机械原理，靠强硬手段压制，治标不治本。”
黑虎自始至终靠在车厢最外侧，掀着半幅车帘观察沿途河道漕船，此刻缓缓收回目光，开口语气沉稳克制。
“海河码头已经停靠运送蒸汽器械的洋船，共计十二台蒸汽锻锤、八组轧钢机组，今早已有卸货苦力远远望见器械轮廓，集体推脱不肯上前搬运，码头装卸停滞半个时辰。”
这话一出，赵飞虎脸上的得意瞬间消散大半，方才那套 “涨工钱就能解决一切” 的说辞，瞬间站不住脚。
“连码头搬货的老手都不敢靠近？那器械到底长得多吓人，能把常年扛百斤货的苦力吓退？”
【等亲眼见到蒸汽锤运作的场面，这莽汉子估计也得愣半天，那动辄数丈高的铁家伙，轰鸣震动整座工坊，换谁第一次见都得心里发怵。】
林辰心底暗自脑补工坊内的场景，吩咐车夫加快行进速度，尽早抵达天津钢厂处置眼下的僵局。
马车一路赶至天津城郊钢厂外围，刚下车，刺耳的喧闹声就顺着风飘了过来。
数百名报名招工的苦力扎堆站在工坊大门外，远远隔着二三十丈空地，不敢往厂区内部踏进一步，三三两两交头接耳，脸色写满惶恐。
几名工坊管事急得满头大汗，来回劝说，任凭怎么许诺月饷、管一日三餐，人群始终不肯往前挪动半步。
赵飞虎率先跨步下车，一身铁甲反光晃得周遭苦力下意识往后缩了缩，他大步走到人群前方，叉着腰高声喊话。
“诸位乡亲不必惊慌！厂区里的铁器都是锻造钢材的工具，没有半点害人的东西，只要进厂做工，每月月饷比别处工坊多两成，逢节还有米面补贴！”
话音落下，人群只是小声骚动两句，依旧没人愿意迈步，一个须发花白的老农往前站了半步，双手攥紧粗布衣角，声音发颤。
“军爷，不是我们不愿做工，昨日邻村两个后生偷偷溜进码头看那铁锤子，听见里面呜呜的汽响，当场腿软栽倒在地，躺了半宿才缓过来。”
“村里算命的说，这西洋铁机吸纳地气生蒸汽，冲撞凡人魂魄，但凡上手触碰，轻则伤病缠身，重则丢了性命，我们家里老小还等着养活，不敢拿命换工钱。”
旁边几个苦力跟着连连点头，七嘴八舌附和，你一言我一语，场面乱糟糟的，不少年轻后生攥紧铁锹，眼神怯生生瞟向厂区深处高耸的蒸汽锻锤轮廓。
王大虎上前一步，拿出提前誊写好的器械原理告示，想要分发给众人，可刚往前递出纸张，前排几个苦力直接往后躲闪，生怕沾到和西洋器械相关的物件。
“诸位乡亲，告示上写清了蒸汽器械的构造，靠煤炭烧水产生蒸汽推动齿轮，全然是寻常力学道理，并非什么邪祟妖物。”
“咱们钢厂原先两座小型土炉，炼出钢材打造刺刀、农具，大家都见过用过，新式机器只是放大了锻造力道，并无害人之处。”
奈何底层百姓大多不识字，少数认得几个字的，也被坊间流言先入为主，压根不肯细看告示内容，依旧驻足原地不肯进厂。
林辰穿过人群，径直走向厂区中央空场，十二台崭新蒸汽锻锤整齐排列，通体乌黑厚重，数根粗壮蒸汽管道缠绕机身，侧边竖立高耸的汽笛。
方才工坊管事尝试短暂开机调试，残留的水汽顺着管道缓缓飘散，地面还留着机器震动碾压出的浅痕，光是静止摆在那里，就自带一股慑人的压迫感。
【也难怪百姓害怕，这蒸汽锤落锤力道上万斤，启动时轰鸣震耳，铁砧撞击的声响能传出数里，没提前见过的人，第一反应只会觉得是凶煞器物。】
【光靠文字、口头解释没用，必须亲自上手完整操作一遍，让所有人亲眼看见机器可控、无半点诡异之处，才能打碎流言。】
林辰转身对着门外等候的众人扬声开口，声音平稳清晰，覆盖整片空场。
“诸位不必远躲，今日我亲自操作这台蒸汽锻锤，全程无遮无挡，所有人站在空地外围观看，看清这台器械从头到尾的运作道理。”
赵飞虎闻言一愣，连忙上前阻拦，眉头紧紧皱起。
“大人万万不可！这机器刚从洋船运来，咱们手下技工也只是粗略看过说明书，您从未实操，万一操作失误被铁锤砸伤，得不偿失。”
【赵飞虎心里只惦记我的安危，全然没琢磨透当众示范才能安抚人心这层用意，心思直白，倒是一片忠心。】
林辰侧头看向他，淡淡摆了摆手。
“无妨，方才路上王大虎已经把洋商附赠的操作手册逐句翻译给我，流程熟记于心，边上两名技工同步协助，不会出半点差错。”
王大虎立刻从木匣中取出翻译完毕的操作细则，快步走到锻锤操作台旁，将纸张平铺在支架上，两名懂西洋机械的技工分立两侧，随时辅助把控蒸汽阀门。
黑虎则调度随行亲兵，在人群与锻锤之间拉出一道警戒界限，既防止苦力贸然靠近受伤，又保证所有人能完整看清操作全过程。
门外数百名苦力半信半疑，互相推搡着往前挪了几步，依旧不敢跨过警戒线，一双双眼睛死死盯着站在锻锤操作台前的林辰，大气都不敢喘。
不少老农双手合十，嘴里低声念叨祈福的话语，生怕下一刻铁锤骤然失控伤人。
林辰缓步站上操作台，伸手握住蒸汽调节阀门，先示意技工点燃配套燃煤锅炉，片刻后锅炉内水汽升腾，顺着管道涌入锻锤机身，轻微的呜呜声响缓缓传出。
台下人群瞬间一阵骚动，不少妇女下意识捂住孩童的眼睛，年轻后生纷纷往后半步，紧张得攥紧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