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92 章 工会的雏形
送走一众满脸错愕、反复念叨不可思议的西洋买办,几辆西式马车轱辘轱辘驶出钢厂大门,老远还能听见车厢里洋人交头接耳的惊叹声。
林辰站在厂区石坪上,指尖摩挲着刚张贴完毕的用工条例纸页,油墨还带着新鲜的松烟味道,八条工时抚恤新规整整齐齐铺满墙面。
方才和洋商争辩八小时工作制的场面还在脑子里打转,那群一辈子靠压榨劳工牟利的外国商人,压根理解不了兼顾百姓生计的思路,只盯着每日能榨取多少工时、产出多少钢材。
【在他们眼里工人跟矿石、煤炭没两样,全是拿来换银子的耗材,哪能懂人心稳才能产业长久的道理。】
【如今工时、工伤兜底的规矩定死,可上下沟通的口子没打通,管事欺压、薪资争议、伤病赔付扯皮这类琐事,迟早堆成一团乱麻。】
身侧的赵飞虎抱着一杆擦拭干净的短火枪,脚边散落着方才跟洋人争执时随手丢在地上的空纸稿,大大咧咧往石墩上一坐,胳膊肘支在膝盖上唠嗑。
“要说这群洋鬼子心眼子真黑,天底下哪有让人大半夜连轴转干活、受伤直接赶出门的道理,方才我怼他们两句,一个个脸白得跟受潮宣纸似的,看着就解气。”
他伸手指向不远处一群围在条例墙前的工人,几十名新招募的苦力挤成一团,拉着识字的学徒逐字解读条文,时不时发出惊叹的呼喊。
“你看这群百姓,看见每月能休两天、受伤官府全包医药费,眼睛亮得跟点了油灯一样,换别处工坊做梦都不敢想这种待遇。”
王大虎将散落的纸稿逐一收拢叠齐,袖口沾着一路奔波蹭上的铁屑粉尘,眉头轻轻蹙起,捧着一本记录工坊矛盾的簿子递到林辰眼前。
“大人,方才张贴条例的时候,已经有三名工人找管事申诉难处。一名锻工夜班伙食分量不足,一名装卸苦力上月被铁料砸伤手腕,工头只给了两吊铜钱草草打发,还有高炉匠人质疑夜班补贴发放不及时。”
簿子上密密麻麻记着近两日积攒的劳资纠纷,每一条都写清工人姓名、事由、管事的说辞,条理清晰,半点不含糊。
“如今全厂三千多劳工,分早中夜三班分散在高炉、锻压、码头仓储十几处区域,单靠四名管事来回调解,根本顾不过来,一件小事能拖上三五日,工人心里积攒怨气,迟早耽误冶炼产能。”
赵飞虎扫了两眼簿子上密密麻麻的小字,脑袋瞬间发胀,随手把火枪搁在石桌上,挠着后脑勺想出一套简单粗暴的方案。
“这有啥难办的?直接把所有工头、管事全部召集到空场,立下死规矩,但凡克扣伙食、拖欠补贴、敷衍工伤赔付的,直接拉到军营罚扛沙袋三日,再犯直接赶出钢厂永不录用。”
他越说越起劲,抬手比划军营责罚的模样,嗓门没压住,引得不远处几名工人纷纷转头望过来。
“底下工人有委屈直接找亲兵队报备,我们带兵出面评判,谁歪理多就治谁,快刀斩乱麻,省得来回拉扯磨嘴皮子。”
林辰无奈瞥了他一眼,心底暗自吐槽这莽汉子遇事永远只会动用武力压制,治标不治本。
【亲兵只懂军纪刑罚,分不清薪资核算、劳作时长、伤病分级这些细碎规矩,单凭强硬评判,很容易偏信管事的说辞,反倒让底层工人有苦说不出。】
【暴力威慑只能压住一时怨气,想要长久稳住劳资关系,得给工人一个能自主发声、自主推举代表沟通的渠道。】
黑虎沿着厂区防护栏巡查一圈,确认器械仓储、矿料堆场无安全隐患,缓步走到三人身边,手里捏着水师送来的海河货运调度清单,顺带说出自己冷静周全的看法。
“亲兵介入调解会让工人心存畏惧,不敢全盘吐露委屈,工头手握排班、发饷权限,天然占据上风,单方面由官府评判,很难做到绝对公允。”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墙下扎堆议论条例的工人,语气平稳克制,不带半分激进。
“若是从劳工之中推举信得过的代表,统一汇总大伙的诉求,再和工坊管事、总理强国衙门派驻的文书一同协商,两边各持说辞,对错一目了然,不会出现偏私断案的情况。”
这话刚好戳中林辰心中成型的方案,他轻轻点头,脑海里完整勾勒出工人互助会的框架,也就是后世工会最原始的雏形。
“正是这个道理,咱们搭建一处工人互助会,完全由本厂劳作的苦力、技工自主推选代表,不分冶炼、锻造、码头工种,每五十人推举一名代表,汇总所有薪资、工时、食宿、伤病相关诉求。”
“互助会单独设立一间议事厅堂,每三日举办一次协商座谈,工人代表、工坊总管、衙门派驻文职三方到场,所有纠纷当场核对账目、当场定下处置方案,白纸黑字记录在案,杜绝拖延推诿。”
赵飞虎听得眼睛一眨一眨,琢磨半天才捋明白其中门道,一拍大腿恍然大悟,动静大得震起石缝里的细碎铁屑。
“合着就是让工人自己选出说话的人,不用单独一个人跑去跟管事吵架受委屈,一堆代表抱团说理,管事也不敢随便糊弄?这法子比带兵罚人高明多了。”
他站起身来回踱步,脑补日后协商大会的场面,越想越觉得有意思,嘴角止不住往上扬。
“往后再遇见工头克扣饭食、少发夜班补贴,工人直接找自家代表汇总,会上当众对账,藏私克扣的管事当场现原形,看谁还敢耍小聪明欺压百姓。”
王大虎立刻拿出空白册页、炭笔,蹲在石桌上快速记录互助会搭建细则,一笔一画条理分明,生怕遗漏半点关键条款。
“我即刻整理互助会筹建条文,写明代表推举规则、协商大会举办周期、纠纷处置流程、互助会厅堂选址,条文写得通俗直白,不堆砌晦涩官话,方便所有工人看懂。”
“厅堂就选在厂区中央闲置空屋,靠近锻压车间与高炉宿舍,工人往来方便,屋内备好桌椅、纸笔、登记簿,专门留存每一次劳资协商的笔录档案,日后核查有据可依。”
林辰补充几条核心权责约束,防止互助会代表滋生私心、偏袒某一方,或是借机煽动闹事,把控好尺度。
“互助会代表每半年重新推举一轮,不得连任超过两届,若是代表收受管事好处、隐瞒工人诉求,一经核实立刻撤换,永久取消代表资格。”
“互助会只负责调解合理劳资纠纷,不得煽动停工、聚众闹事,但凡借诉求为由阻挠高炉、器械正常运作,立刻取消互助会商事资格,交由衙门处置。”
王大虎逐条誊写在糙纸上,笔尖飞速滑动,片刻就整理出完整筹建章程,分抄二十余份,预备张贴在厂区各个出入口,让所有工人知晓互助会的用途与规则。
厂区墙下的工人听闻要设立专门替百姓说理的互助会,瞬间炸开一片喧闹,三三两两凑在一起热烈议论,脸上全是惊喜。
一名常年负责搬运铁矿的中年苦力挤开人群走到管事身边,搓着粗糙布满老茧的双手,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
“往年在本地私人粮坊做工,工头说扣工钱就扣工钱,摔断胳膊也只能自认倒霉,如今不光限定每日八时辰做工,还给咱们百姓设说理的地方,这辈子从没遇过这般体恤下人的官府大人。”
旁边一名年轻高炉技工跟着搭话,话里带着之前积攒的委屈。
“前几日夜班水冷不足,炉温过高烫伤小臂,工头只给了两吊钱草药钱,若是有互助会代表出面协商,指定能足额拿到医药抚恤补贴。”
赵飞虎靠在条例墙边,听着工人发自内心的感慨,胸脯挺得笔直,一脸与有荣焉的模样,凑到林辰身侧小声碎嘴吐槽。
“那群守旧文官要是看见咱们给工人建互助会,指定要上折子弹劾,说什么纵容底层百姓以下犯上,他们一辈子待在书房,根本不懂底层做工有多难。”
【军机处那群老东西眼里只有尊卑礼法,认定苦力生来就得任凭管事驱使,哪能明白平衡劳资才能稳住产业的道理,等互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