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94 章 詹天佑的激动
议事厅木窗透进暖洋洋的日光，落在摊开的京张铁路全境地形图上，蜿蜒的轨道线条横贯层叠山峦，人字形坡道、穿山隧道的标记密密麻麻铺满纸面。
詹天佑指尖一遍遍摩挲手绘的轨道草图，纸张边角被常年翻阅磨得发软，方才听完全权委任、足额经费、全本土物料配套的全部安排，胸膛剧烈起伏，眼眶一层薄薄的红意慢慢漫上来。
林辰端坐在主位木椅上，静静看着他难掩激动的模样，心底清楚这人多年积压的委屈与抱负。
留洋苦学数年铁路工程，归国后四处奔走自荐，却被朝堂守旧文官扣上 “沉迷奇技淫巧、背弃孔孟正道” 的帽子，空有一身测绘、筑路的真本事，只能困在城南小院，日日对着图纸空想。
【这群老儒臣只认得八股文章，全然看不见实业兴国的大势，白白埋没顶尖工程人才，若不是战后新政放开权限，詹天佑这辈子都没有施展拳脚的机会。】
身侧赵飞虎靠在厅边立柱上，怀里斜挎短火枪，看见詹天佑眼眶发红，挠着钢盔一脸手足无措，粗人不懂文人心中积攒多年的憋屈，只能笨拙搭话缓和气氛。
“詹先生您别激动啊，这是天大的好事，整条铁路全交给您说了算，钱粮、工人、钢轨随便调配，再也没人拦着您画图修路。”
他往前凑了两步，伸手拍了拍詹天佑的肩膀，力道没把控好，直接把清瘦的詹天佑晃得身子一歪，王大虎连忙上前轻扶一把，无奈瞪了赵飞虎一眼。
“飞虎将军下手轻点，詹先生常年伏案绘图，身子单薄，经不起你这般大力拍打。”
赵飞虎缩回手，不好意思地摸着后脑勺嘿嘿傻笑，嗓门压小了半截，生怕再闹出尴尬场面。
“怪我怪我，平日里跟军营壮汉拍惯了肩膀，没拿捏好分寸，詹先生莫怪。”
【这莽汉子心里没半点坏心思，就是四肢发达，做事粗枝大叶，每次一热情就容易闹出哭笑不得的小插曲，也算议事厅里独一份的乐子。】
詹天佑稳住身形，抬手快速擦了擦眼角，上前一步，双手稳稳攥住林辰伸出来的手掌，掌心因为常年握测绘圆规、炭笔，布满一层厚实粗糙的茧子，力道却重得惊人，几乎将林辰的手牢牢扣住。
厅堂里瞬间安静下来，窗外工人闲谈的声响、远处高炉轻微的轰鸣全都淡了下去，只听见詹天佑微微发颤的嗓音，一字一句清晰落地。
“林大人，草民半生奔走，遍览西洋铁路修筑之术，一心盼着能亲手为华夏修一条完全属于自己的干线，不受洋人掣肘，不借外邦工程师之手，今日得大人全权托付，此生素志终于得展！”
话音落下，他指尖微微发抖，眼底压抑许久的光亮彻底炸开，积压数年的不甘、期盼、委屈尽数揉在这一句话里，听得一旁记录文书的学徒都悄悄红了眼眶。
赵飞虎站在旁边听得浑身起鸡皮疙瘩，攥紧腰间佩刀，跟着心头一阵发烫，嗓门又忍不住抬了起来，半点藏不住心中的痛快。
“说得好！早该如此！之前洋人总说咱们本国无人懂修路，动辄漫天要价，还要把控沿线矿山、驿站，如今咱们有詹先生这般能人，直接甩开西洋人单干，狠狠打他们的脸面！”
王大虎将誊写完毕的总工程师委任文书轻轻铺平在木案上，笔墨新鲜，盖好总理强国事务衙门鲜红印鉴，条理清晰地补充各项配套保障条款。
“大人已经敲定，三日后京张铁路奠基开工，首期一百二十万两白银即日拨付到位，天津钢厂万吨自产钢轨、钢桥构件优先供给工地，上万招募劳工、测绘学徒尽数归先生调度。”
“沿途府衙、海河漕运水师全部下发文书配合，但凡筑路所需炸药、水泥、测绘器械，只要先生列出清单，三日之内全数送抵工地，绝不延误施工工期。”
詹天佑松开紧握林辰的手，俯身对着案上委任文书深深作揖，脊背弯得极低，语气满是沉甸甸的感激。
“大人这般鼎力成全，草民纵使耗尽心血，也要把这条京张铁路修成千秋稳妥的通途，绝不辜负大人托付，绝不辜负天下百姓的期盼。”
林辰抬手轻轻扶起他，神色郑重，语气没有半分敷衍，当众许下一句分量千钧的承诺，字字掷地有声，响彻整间议事厅。
“先生大可放心，这条京张铁路，从测绘、开凿隧道、铺设钢轨到全线通车，每一处环节，每一张图纸，每一批技工，全部由咱们本国之人操持，铁路命脉，必须牢牢掌握在中国工程师自己手里。”
【从前晚清所有铁路，但凡动工必请西洋总工程师，图纸、器械、核心工艺全部攥在洋人手中，借机索要高额佣金，暗中侵占沿线利益，这一条干线，便是打破洋人技术垄断的第一步。】
【往后全国铺开的铁路网络，全部沿用这套本土工程师主导的规制，绝不再给外人拿捏本国交通命脉的机会。】
詹天佑听到这句承诺，身子又是一震，方才压下去的激动再次翻涌上来，重新握住林辰的手掌，这次力道柔和了许多，眼底满是遇知音的动容。
“大人此言，恰好与草民毕生所愿重合，西洋诸国总嘲讽华夏无专业筑路人才，只能依附外邦，今日咱们自主修筑京张铁路，便是向天下、向西洋列国证明，华夏自有实干能人，不靠外人，一样能建成宏伟基建。”
赵飞虎听得心潮澎湃，来回在厅堂内踱步，嘴里不停畅想铁路通车之后的壮阔场面，越说越兴奋，手舞足蹈，活像个得了新奇玩具的少年。
“等铁路全线铺通，铁甲车厢载着钢轨、军械、粮食一日往返京城与张家口，关外皮毛、关内铁矿互通无阻，边关新军补给再也不用靠骡马大车缓慢转运，遇上战事，粮草兵器几日便能送达防线！”
“往后咱们再多修十几条干线，连通南北东西各大城池，洋人再想靠水路、陆路运输卡咱们脖子，完全行不通，到时候咱们想造多少枪炮、多少高炉，物料都能顺畅输送。”
王大虎轻轻摇头，笑着打断他天马行空的畅想，拿出各地府衙送来的征地、劳工筹备卷宗，放在案上供詹天佑查阅。
“飞虎将军先别急着畅想全线通车，眼下还有不少琐碎筹备事务需要先生定夺，沿线村落征地补偿细则、分段劳工分配、隧道开凿安全规制，都需要先生结合实地测绘图纸敲定方案。”
詹天佑立刻收敛激动心绪，重新恢复严谨务实的模样，俯身翻看一摞卷宗，指尖快速勾画标注，一边翻看一边随口说出初步施工规划，条理清晰，专业知识信手拈来。
“全线分三段同步动工，京城城郊段地势平缓，优先铺设试验钢轨，校验钢厂产出钢材的承重、耐磨性能；中段山地重点开凿穿山隧道，采用分层爆破、加固岩壁的法子规避塌方；张家口末端衔接关外商道，多设货运、客运两用站台。”
“另外我想开设临时筑路学堂，抽调工坊识字学徒、乡间聪慧少年跟随测绘技工学习轨道测算、桥梁搭建，一边施工一边培育本土工程后辈，长久补足国内工程人才缺口。”
林辰十分认可这套边施工边育人的方案，当即拍板追加一笔专项办学经费，单独划拨给铁路临时学堂，笔墨、测绘仪器、授课先生全部优先调配。
“这个想法极好，只靠先生一人撑不起全国铁路建设，趁京张干线施工，批量培育本土筑路工匠，等后续各地铁路规划落地，便不用再四处寻访稀缺人才。”
黑虎方才去往码头核对钢轨漕运调度，此刻缓步走入议事厅，手里捧着水师物料转运清单，安静站在一侧，适时补充工地安防配套安排。
“海河十艘货运快船已经待命，每日分两班输送钢轨、水泥至京城起点工地，沿线山道分设十二处水师值守岗哨，严防地痞盗掘工程物料、聚众滋扰施工劳工。”
“若是开山爆破需要额外护卫维持秩序，只需传信水师营，即刻调拨两百水兵赶赴工地待命。”
詹天佑对着黑虎拱手道谢，心中所有后顾之忧尽数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