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96 章 汉阳铁厂的复兴
把江南制造总局的整改文书全部封存妥当，林辰靠在木椅上长长吐出一口气，只觉得浑身骨头都跟着发酸。
刚把上海这座老牌军工作坊的烂摊子捋出头绪，一叠来自湖广的急件又送到了手边，一点喘息的空档都不给留。
王大虎把一沓信纸平铺在桌面上，指尖轻轻点着纸面，脸上写满无奈。
“大人，汉阳铁厂已经快要撑不下去了，连年亏本，堆积的劣质生铁堵满库房，银钱亏空越来越大，再过两个月，怕是就要彻底停工关门。”
林辰伸手拿起信函，一字一句慢慢细读，越往下看，眉头皱得越紧。
当初耗费巨资修建汉阳铁厂，原本打算打造南方核心钢铁基地，给各路兵工厂、铁路工程供应钢材。
结果短短数年时间，铁厂就陷入泥潭，矿石选错、高炉不配套、炼钢工艺完全出错，炼出来的铁料杂质遍地，根本没法锻造成钢轨与军械钢材。
洋人抓住把柄，不肯转让优质冶炼技术，还故意抬高铁矿、焦炭的售价，里外两头卡脖子。
厂里管事上下串通，虚报物料开销，大把国库银两白白打了水漂。
【好好一座举国瞩目的钢铁大厂，硬生生被外行决策加上官吏贪腐搞到濒临破产，简直是暴殄天物。】
【江南制造总局升级改造之后，大批量机床、铁轨都需要优质钢材，如果汉阳铁厂就此倒闭，南北钢材供应链直接断掉，后续基建计划全都要卡住。】
赵飞虎原本正蹲在门口擦拭自己的短火枪，听见 “铁厂要倒闭” 几个字，腾地一下站起身，大步跨进屋里，嗓门一下子就提了起来。
“又是这帮蛀虫在搞鬼！手里攥着朝廷拨付的银子，不干正事，成天就想着捞油水，依我看，直接把所有管事全部抓起来审问，查出贪腐的一律从严治罪！”
他越说越激动，手掌狠狠一拍木桌，桌上的笔墨罐子震得晃了三晃，墨汁洒出来一小片。
“机器不行就换新机器，矿石不对就换矿源，有银子还怕炼不出好钢？实在不行，直接从天津钢厂抽调技工南下支援，还能被洋人拿捏住脖子？”
王大虎连忙拿出棉布擦拭桌面上的墨迹，哭笑不得地冲着赵飞虎摆手。
“你先别动不动就喊抓人治罪，湖广官场盘根错节，铁厂大大小小几十个管事，背后都连着地方大员，贸然动手只会激起一片抵触，整改还没开始，先被层层文书拦在外头。”
赵飞虎梗着脖子不肯服气，胳膊一抱，满脸不服气。
“难不成就眼睁睁看着这群人把厂子败光？花了几百万两白银修起来的高炉，总不能任由它长满荒草，变成一堆废石头吧？”
【这虎将军一腔怒火全冲着贪腐官吏去了，心眼直白得很，只想着用军法快刀斩乱麻，完全没考虑官场来回拉扯的弯弯绕绕。】
【真要是凭着一腔热血强行抓人，湖广督抚直接上奏弹劾，后续实业改革处处受限，得不偿失。】
林辰把信函叠整齐，压在木匣底下，伸手按住还想争辩的赵飞虎，慢慢把整改思路铺展开来。
“抓人反腐只能放在第二步，眼下最要紧的，是先解决技术上的死结。矿石、焦炭、高炉冶炼工艺不对头，就算把所有贪官全部清理干净，依旧炼不出合格钢材。”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挂着的两湖矿产地图面前，指尖落在大冶铁矿的标记位置。
“大冶铁矿含铁量高，可磷元素超标，老式高炉没办法剔除杂质，炼出来的生铁脆得像瓦片，一锻打就开裂。洋人明知道问题所在，却故意隐瞒工艺，就是等着咱们铁厂垮台，好垄断整个国内钢材市场。”
黑虎一直安安静静站在门边等候指令，此刻适时开口，语气冷静沉稳，句句都贴合实地情况。
“水师漕运航线可以直通汉口码头，若是更换优质焦炭矿料，我能安排货船日夜转运，保证原料源源不断送进厂区，不会出现物料断供的问题。”
“另外我可以抽调一小队水兵驻守铁厂外围，防备地痞流氓偷盗设备、暗中破坏高炉施工，保障厂区秩序安稳。”
黑虎做事永远滴水不漏，军务、安防、水路运输一并考虑周全，不用旁人再多费心。
赵飞虎听完黑虎的安排，火气稍稍平复了一些，却还是忍不住嘟囔，吐槽洋人做生意毫无底线。
“这帮西洋商人心眼黑透了，一边看着咱们砸钱建铁厂，一边捂着冶炼秘方不肯撒手，就等着看咱们血本无归，好高价把洋钢材卖给咱们。”
“等咱们把新式炼钢法琢磨明白，炼出合格的钢轨钢材，直接断了洋商的财路，让他们眼睁睁看着生意落到咱们自己人手里。”
王大虎翻开随身携带的调研笔记，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天津钢厂试炼成功的碱性高炉技术，这正是破解高磷铁矿难题的关键。
“天津钢厂反复试验多次，碱性马丁炉能够有效剔除铁水里的磷杂质，刚好适配大冶铁矿的矿料。只要把这套冶炼工艺照搬过去，再改造高炉结构，钢材品质立刻就能提上来一大截。”
他一边说话，一边飞快地在糙纸上罗列条目，把改造事项分得明明白白。
第一，关停三座老旧酸性高炉，重新砌筑碱性冶炼炉；第二，淘汰劣质烟煤焦炭，从山西转运优质焦煤；第三，遣散一批混日子的庸碌工匠，抽调天津钢厂的资深冶炼技工进驻汉阳厂区；第四，彻查全厂收支账本，斩断各级官吏虚报冒领的贪腐渠道。
赵飞虎盯着纸上的条目看了半天，脑袋里绕不过账目核查的弯弯道道，索性直接摆烂，只管军务护卫这一块。
“算账查账的活儿交给你和文书团队，我带着亲兵守住厂区大门，谁要是敢暗中阻挠设备改造、技工施工，直接拦下来问话，有兵丁在，没人敢明目张胆搞破坏。”
话音刚落，他还拍着胸脯打包票，一副万事有我兜底的豪迈模样，看得王大虎忍不住轻笑两声。
“你可别仗着亲兵护卫就随意呵斥厂区管事，湖广官员本就对新政心存抵触，一旦闹出冲突，一封奏折递到京城，咱们的整改计划就要陷入停滞。”
“知道知道！” 赵飞虎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嘴上答应得痛快，心里却还在盘算怎么拿捏那群偷懒耍滑的官吏。
【嘴上答应得规规矩矩，骨子里还是武将的行事风格，到了铁厂，保不住就要和地方管事吵起来，少不了又要闹出一堆哭笑不得的小乱子。】
林辰敲定南下湖广的行程安排，人员分工清清楚楚，一点不乱。
王大虎带领十名账房文书，全权负责清查铁厂数年积累的收支黑账，揪出吃空饷、虚报物料银两的贪腐人员；
黑虎调度三艘水师漕运货轮，承接矿料、煤炭、新式炉体零件的水路运输，同时安排水兵驻守厂区维持秩序；
赵飞虎率领三十名精锐亲兵随行护卫，只负责安保，严禁私自介入地方政务，避免生出外事纠纷；
自己则亲自坐镇厂区，统筹高炉改造、工艺迭代、技工调配所有核心事务。
一行人休整了两日，处理完上海制造总局剩下的收尾文书，随即登船顺着长江逆流而上。
船舱里堆满冶炼技术卷宗、高炉改造图纸，甲板上持枪亲兵列队值守，江风卷起浪花，船身稳稳朝着汉口码头前行。
水路行程漫长枯燥，赵飞虎坐不住，一会儿跑到船头眺望两岸风光，一会儿又钻回船舱，对着图纸唉声叹气。
他压根看不懂图纸上密密麻麻的线条符号，只认得高炉、熔炉的简易轮廓，没一会儿就看得头昏脑胀。
“搞冶炼也太费脑子了，又是配料比例，又是炉温把控，还得算矿石里的杂质含量，还不如在军营里操练兵马来得痛快。”
王大虎正低头核算铁厂历年亏空数额，听见他发牢骚，头也不抬地随口回了一句。
“要是人人都只懂舞刀弄枪，没人钻研炼钢实业，咱们拿什么造钢轨、造火炮？总不能一辈子依靠进口洋货吧？”
赵飞虎被一句话堵得哑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