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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18章 慈禧太后敲打
  裕亲王府的仪仗马车拐过街角已经快半个时辰了,衙门大院里那盏挂在廊下的旧灯笼还在风里晃荡。
  林辰站在书房窗前,看着天边那抹将暗未暗的暮色,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案头叠得整齐的厘金案卷,心里那根弦半点没松。
  【裕亲王上了马车是没再回头,可车里那位王爷的心眼,窄得跟我前世实验室那根毛细管似的,一丝气都咽不下。进宫告状?那是板上钉钉的事儿,就看太后那边什么时候来人了。】
  他刚把案上卷宗重新理了理顺序,外头小厮就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鞋底在门槛上绊了一下,差点直接扑到赵飞虎刚送来的那摞明日抓捕名册上。
  "大人!宫里来人了!太后娘娘身边的李公公,仪仗已经到了衙门外大街,说是……传太后口谕!"
  赵飞虎本来还在偏厅啃王大虎不知道从哪儿掏出来的半块粗粮饼,一听这话直接蹦起来,饼渣子溅得满桌都是,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
  "李公公?是那个说话拿腔拿调、走路跟踩棉花似的李全福?他怎么来了?不会是裕亲王进宫告完状,太后派人来敲打咱们的吧?"
  王大虎本来弯腰捡地上之前飘散的账册,听完这话直起腰来,眉心拧成一个川字,捏着册子的手指头微微收紧,活像那本账册是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八成是了,裕亲王素来深得太后信重,此番上门求情吃了闭门羹,回府砸了书房之后必定入宫诉苦,太后传话,定然是要咱们收手,别再动满洲亲贵。"
  黑虎从门廊外头不急不缓地迈进来,一身水师常服平平整整,手里攥着刚接到的水卡巡逻回执,面上看不出什么波澜,可眼皮子底下那点微光证明他早就把这茬算计进去了。
  "李公公带了四名小太监,仪仗排场不大,应该是私密传话,不是公开下旨。大人,接旨还是接口谕,就按礼数来,不给太后娘娘挑理的机会。"
  林辰轻轻吐了口气,抬手掸了掸官服袖口沾的那点芦苇绒毛,稳住声线。
  "都别慌了。李公公是宫里的老人,传话不会太难看。飞虎,你老实待偏厅,别冲出来当愣头青。大虎,把你那摞宗室涉案明细收好,别让公公瞅见。黑虎,跟我一块儿迎出去,礼数做足了。"
  赵飞虎鼓着腮帮子把那口饼咽下去,满脸不乐意,但还是老老实实往偏厅退了两步,两只脚在青砖地上蹭了蹭,跟被拴绳的骡子似的。
  "我就在这儿等着,要是李公公说话难听,我好歹隔着墙能听见,回头憋屈了还能骂两句解解气。"
  "你闭嘴就是最大的解气。"王大虎一边火急火燎地把宗室涉案明细往牛皮纸袋里头塞,一边头也不抬地怼了一句,塞完了还不忘把袋口系了两道结,生怕露出半个字角。
  一行人整了整衣冠,走到衙门正门迎候。
  李公公果然如黑虎所料,带了四个小太监,没有仪仗鼓乐,一顶青呢小轿停在大门口,轿帘掀开,露出一张白净无须的脸,眉眼间带着宫里头浸润出来的那种恰到好处的和气,可那和气底下压着什么,谁心里都门清。
  "林大人,杂家奉老佛爷口谕,有几句话要传给大人。"李公公下了轿子,也不进正门,就站在台阶底下,两只手揣在袖笼里,声音不高不低,咬字清楚得像是练过千八百遍。
  林辰拱手躬身,姿态放得低,声音也稳。
  "臣林辰恭听太后训示。"
  李公公清了清嗓子,眼角余光扫了一圈周围站岗的新军兵丁,脸上那点笑意收了收。
  "老佛爷说了,林大人一片赤诚为国操劳,里里外外整治吏治,老佛爷心里都有数,也都记着。只不过啊,满洲亲贵是朝廷的脊梁骨,动得太狠了,朝堂上人心浮动,老佛爷夜里都睡不踏实。让林大人适可而止,留些体面,别让宗室寒了心。"
  说完这句,李公公又端起那副和气面孔,往前凑了半步,压低了声音。
  "老佛爷还说了,裕亲王岁数大了,就那么一个独苗,林大人不看僧面看佛面,水卡那桩事,能轻就轻些。老佛爷体恤大人辛苦,特意让杂家带了一匣子御膳房新做的桂花糕,给大人尝尝鲜。"
  后头一个小太监立刻捧上一只红漆描金食盒,盖子掀开一道缝,里头确实码着整整齐齐的桂花糕,香气顺着风飘过来,甜丝丝的,跟这院子里紧张的气氛简直搭不到一块去。
  赵飞虎在偏厅里头听见"桂花糕"三个字,差点没把隔扇门撞开,硬生生被王大虎从背后一把薅住了后领子,整个人被拽得往后一仰,嘴里含含糊糊地憋出一句低骂。
  "御膳房的桂花糕……那是给咱们送甜头堵嘴用的!"
  林辰面上不动声色,心里那根弦却绷得更紧了。
  【李公公说话滴水不漏,先夸我操劳,再敲打我收敛,最后递一盒桂花糕当梯子下台,这手艺,比朝上那帮只会拍桌子骂街的大臣高到不知道哪里去了。可桂花糕能堵住我的嘴,能堵住江南上百个被扣货勒钱的小商户的嘴?】
  他双手接过食盒,微微躬身,语气和缓恭敬。
  "臣谢老佛爷赏赐。请公公回宫禀报太后,臣受命整顿吏治,原意是为江山稳固、国库充盈,绝无半分私心。满洲宗室之重,臣不敢忘,但厘金关卡乃国脉所在,若放任官吏贪墨横行,国库日亏、民怨日深,到时候伤的还是老佛爷的江山。臣定当斟酌分寸,不负太后厚望。"
  李公公听完这话,脸上那点笑意顿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如常,微微颔首,没再多说什么,转身上了轿子。
  四名小太监抬着青呢小轿稳稳当当沿着来路远去,蹄声敲在青石板路上,一下下都像敲在这衙门大院每个人的心口上。
  轿子走远了,赵飞虎隔扇门"咣"一声推开,大步跨出来,憋了一肚子的气终于找到了出口。
  "斟酌分寸?大人你这话也太软了!李公公那意思明摆着,就是让咱们把裕亲王儿子的事压下去,桂花糕都送到嘴边上来了,这不是拿糖堵咱们的嘴吗?"
  "那你去吃一块?"王大虎从偏厅跟出来,手里还攥着那袋牛皮纸封的宗室涉案明细,嘴上半点不饶人,"吃完了你张嘴说句试试,看太后是赏你桂花糕还是赏你一顿板子。"
  赵飞虎被噎得脖子一梗,扭头看向林辰,满脸的"你倒是说句话啊"的表情。
  林辰把那盒桂花糕随手放在门槛旁边的石墩上,拍了拍手上的糕点碎屑,目光落在李公公轿子消失的街口。
  "太后的意思,我听明白了。她要的不是我不查宗室,她是要我不让宗室太难堪。她怕的是满洲亲贵寒了心,朝堂根基摇晃。可她没想明白一件事,寒心的是底下那些被盘剥压榨的小商户,他们要是彻底寒透了心,那根基才真的晃。"
  黑虎一直没吭声,这时候才往前迈了一步,低声开口,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砸在点上。
  "裕亲王进宫诉苦,太后只能传话敲打,这是情面上的事。但太后只说了'斟酌'、'留些体面',并没有直接下旨让大人停手。口谕措辞留了余地,大人回话也留了余地。两边都没把路堵死,那接下来,就看谁先迈出下一步。"
  王大虎听黑虎这么一分析,终于把那袋牛皮纸封松了松,但还是紧紧抱在胸前,像是怕谁抢了去。
  "那下一步怎么走?明天江南水卡的抓捕队伍还照常出发?太后的口谕今儿才到,咱们扭头就抓人,万一传到宫里,这不是打太后的脸吗?"
  "照常出发。"林辰的声调平稳得像是在念一道早就验算过无数遍的公式,"江南水卡的案子,证据全、民愤大、涉案商户联名状纸叠了半尺高,拖一日就多寒一日的民心。太后口谕只让我'斟酌',那就斟酌着抓。走正常律法程序,公开审理,不搞暗箱操作,不攀扯无关宗室,只办有实证的那一个。太后要的是体面,那就给她体面——体面地秉公执法。"
  赵飞虎一听这话,整个人像被戳了穴道似的瞬间活泛起来,一巴掌拍在门框上,震得顶上瓦片哗啦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