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 廉政风暴席卷全国
军机处那封急信递过来的第二天,天还没透亮,总署门口已经堵了五个人。
王大虎头一个到的,怀里抱着昨夜没合拢的账本,打着哈欠推开大门的时候,脚底下差点踩着一个缩在门槛边打盹的陌生面孔。那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官服,袖口磨得起了毛边,身边搁着一只半旧藤箱,箱盖没扣紧,露出来半截账册的边角。
"你谁啊?"
那人被惊醒,一骨碌爬起来,手忙脚乱地整了整官帽,声音带着一股刚睡醒的沙哑和按捺不住的惶恐。
"下官……下官是山东登州府同知,姓孙,昨夜赶了一百里路到天津,有要事求见林大人,这是……这是下官的自查折子和退赃清单。"
王大虎低头看了一眼那只藤箱里露出来的账册边角,又看了一眼这位孙同知眼底下那两团乌青,恍惚中觉得像是在看一面镜子——跟他自己通宵算账后的脸色一模一样。
"进去等着吧,林大人还没到。"
孙同知千恩万谢地拎着藤箱进了偏厅,屁股刚挨着椅子还没坐稳,门外又进来两个。一个穿四品官服,带着一整箱账册和一封手写信;一个穿便服,自称是某府知县的幕僚,说他家大人不便亲来,托他送来全部往来账目和一份亲笔交代。两人在偏厅门口撞了个满怀,互相看了一眼,谁也没说话,各自找角落坐下,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心照不宣的尴尬。
林辰到总署的时候,偏厅已经坐了九个人,藤箱、木匣、布包袱堆了一地,角落里甚至还有一个人在啃自带的干粮,噎得直捶胸口。
赵飞虎比他早一步到的,正蹲在偏厅门口看热闹,见林辰进来,站起来凑过去压低声音,满脸写着"今天有大事发生"。
"大人,从昨夜后半夜到现在,陆陆续续来了十几个,全是外地官员,有自己来的,有派心腹来的,每个人怀里都揣着一摞自查的东西。王大虎在那边登记名字已经记了满满一页纸了。"
林辰扫了一眼偏厅里头那些或坐或站、神情各异的面孔,心里那根弦先是绷了一下,然后又缓缓松开。
【一晚上的功夫,从山东到河南,从直隶到山西,全是主动来交账的。鲁承恩那四万三千两白银铺了半条街的事传出去之后,这帮人夜里怕是连觉都睡不踏实了,连夜翻账本、清私库,赶在别人举报之前先自己送上门来。】
他走进偏厅,里面那十几个人齐刷刷站起来,动作整齐得像排练过一样,有人手里还攥着半块干粮没来得及放回去,手忙脚乱地往袖子里塞,干粮渣子洒了一地。
"诸位不必拘束,坐下说话。"林辰在最前面那把椅子上坐下来,目光扫过每一个人脸上那些掩饰不住的疲倦和忐忑,语气平淡,"一个一个来,先说事,再交材料。谁先来?"
角落里那位塞干粮的官员第一个站了起来,嘴里还含着最后一口,含含糊糊地自报家门,嘴角沾着碎渣,活像是刚在地里干完活的老农来交公粮。
"下官……直隶广平府通判周炳坤,昨夜在府衙翻了一夜旧账,发现本府厘金账目有七处出入,涉及银两总计一千三百两,全是前任移交时留下的糊涂账,下官不敢隐瞒,连夜誊抄了明细,连同自己任上的收支账本一并带来,请大人核实。"
他双手捧着一只布包袱递上来,赵飞虎接过去掂了掂,包袱皮太薄,里面的账册轮廓硌着手指头,像是一沓厚纸板。
"一千三百两,你主动报了,就不算你贪墨,算你失察。失察的罪比贪墨轻一档,等核实完账目再说处置。"林辰接过账册翻了翻前面几页,目光落在那几处被用朱笔圈出的出入条目上,笔迹新得很,墨色还没干透,显然是真的临时翻了一整夜。
后面那十几个人见状,各自松了一口气。紧接着第二个站起来,第三个站起来,偏厅里此起彼伏的声音混在一起,有人报的数字是两千两,有人报三千两,最高一个报了五千八百两。每报一个数字,王大虎就在门口的本子上记一个名,笔尖不停,脸上那表情像是既兴奋又发愁——兴奋的是又有账目可以核对了,发愁的是这些账本够他熬一个月不眠不休。
等到第一个人说完的时候,偏厅门口已经又多了两个新来的,正踮脚探头往里张望,手里的包袱皮颜色各不相同,有蓝布包袱、有旧藤箱,甚至还有一个人扛了一口小木箱子,搬进来的时候累得直喘气。
这场"自首潮"持续了整整三天。
第一天来了二十三个人,第二天翻了一倍,第三天连隔壁山西的官员都开始陆续往天津赶了。总署偏厅的椅子不够坐,赵飞虎从营房临时借了一排长条凳搁在院子里,那些官员们就坐在长条凳上排队等候,一个个手里捧着自家连夜整理的账册,活像赶考的书生等着交卷子。
王大虎在廊下摆了一排长桌,桌上整整齐齐码着登记册、空信封、印泥盒。每一位来交材料的官员先在他这里登记姓名、官职、涉案数额、主动交代内容,然后由两名文书同步核验账册条目是否完整,签字画押后统一封存入库。流程从第一天的慌乱慢慢变得有序,到了第三天,王大虎甚至能一边登记一边指挥文书分类存档,嘴里还不耽误跟赵飞虎拌嘴。
"你让排队的那些人别挤在门口挡道,后面还有人进不来。""我哪管得住他们,一个个跟抢着交粮似的,你倒是把登记速度快一点啊。""快了快了,手都快写抽筋了。"
黑虎负责外围调度,安排水师兵丁在总署街口维持秩序,防止围观百姓堵塞通道。但这活儿干着干着就变了味,因为那些官员拎着箱子包袱排队进总署的场面实在太惹眼,街面上的百姓天天蹲在路对面看热闹,卖瓜子的贩子干脆在对面摆了个摊子,生意好得一天能卖出去三筐。
一个卖布的大妈靠着墙根嗑瓜子看热闹,看完一位穿三品官服的官员抱着账册走进去之后,扭头跟旁边的街坊说了一句。
"你瞧,连穿红袍子的都来了,这阵仗,怕不是要把直隶的官全薅一遍。"
"薅完了才好,薅完就不用交那么多苛捐杂税了。"
两天之后,第一批汇总数据出来了。王大虎半夜敲开林辰书房的门,手里攥着一张写得密密麻麻的总览,整个人黑眼圈比熊猫还重,却精神得像是灌了三碗浓茶。
"大人,首批主动自查上报的官员共八十七人,涉及直隶、山东、河南、山西四省,三品以上六人,四品以下八十一人,主动交代的贪墨总额已经超过十二万两,还不算各地厘金截留的实物折价。"
林辰接过那张总览,指尖从第一行滑到最后一行,八十七个名字密密麻麻排在纸上,每一个后面都标着省份、官职、涉案数额。
【八十七人,十二万两,三天之内主动交出来的东西就已经比鲁承恩一家还多两倍了。这些还是主动来的,那些还没来的、抱着侥幸心理继续瞒着的,不知道还有多少。】
他放下总览,看了一眼窗外院子里码得整整齐齐的铁皮箱和布包袱——那是在廊下堆了半面墙的"自首材料",纸页的边角从箱子缝隙里冒出来,在夜风里微微抖动。
"明天继续收,来多少收多少。另外给各省巡抚发一道公函,写明:主动自查者从宽,被动查实者从重。给他们留最后一道门,过了这个期限再被查出来,就不只是退赃的事了。"
王大虎点头应下,转身要走,又折回来,欲言又止地看了一眼案角那只靠墙放着的铁皮箱子——就是之前鲁承恩宅子里发现的那只,还裹着油布,安安静静地搁在那儿。
"大人……那只箱子,还不动?"
"等这波自查过了再说。先让各地自己把这门打开,等他们交得差不多了,再说关门的事。"
王大虎没再多问,点了点头出去了。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廊下的灯笼光从门缝里漏进来一条窄窄的黄线,正好落在墙角那只铁皮箱子的油布面上。
林辰的目光在那道黄线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铺开案头的公函纸开始起草那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