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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66章 百日血战拉下帷幕
  格兰特上校在战壕里蹲了整整九十七天。他自己数的,用刺刀在掩体木板上刻了九十七道杠,每道杠代表一个被清军迫击炮炸醒的夜晚。最开始他刻得很整齐,横平竖直,间隔均匀,像是在木板上画一份军事表格。刻到第四十多天的时候,线条开始歪了,间隔也开始乱,有几道杠刻得太深把木板凿穿了。到最后几天,刻痕又恢复了工整——不是心态恢复了平静,而是他已经麻木到连手抖的力气都没有了。
  九十七天里,联军阵地挨了多少发迫击炮弹,没人统计得清,因为负责统计的军士长在第四十三天被狙击手打穿了右肩,后送到了后方,接替他的人统计了两天就放弃了。马山后来自己估算过,说大概三千发出头。林辰听到这个数字的时候正在啃红薯,嚼了两下说,三千发换一个联军上校的精神病,这买卖划算。
  但迫击炮只是夜间节目,真正让联军阵地变成地狱的是狙击手。赵老四的猎户班在九十七天里换了十七个射击掩体,平均每五天半换一次。赵老四自己的战果记录写满了三个小本子,内容简洁到近乎冷血:第五天,机枪手,命中左肩。第十二天,观察哨,命中右臂。第十九天,通信兵,命中大腿。他不打死人,林辰下的命令很清楚——伤其十指不如断其一指,但断其一指不如让九个人围着伤员转。一个伤员需要两个人抬担架、一个人止血、一个人找绷带,再加上伤员自己,五个人退出战斗。
  格兰特在战报里统计过一个触目惊心的数字:联军阵地最高峰时有一千两百名战斗人员,到第六十天的时候,还能端枪的不超过六百人。阵亡的不到一百,剩下的全是伤员,重伤的后送、轻伤的继续蹲战壕,但轻伤的蹲着蹲着也变成了重伤——不是伤势恶化,是被下一轮迫击炮的弹片再刮一层皮。
  补给线的崩溃是从第五十天开始的。联军后方从海岸到丘陵阵地的补给线全长不到十五公里,但这十五公里是全开放地带,没有任何遮蔽物,全程暴露在清军狙击手的视野里。第一批运粮队出发的时候,一个排护送五辆骡车,到了阵地上剩两辆,三辆在半路上被打死了骡子瘫在路边。第二批换成了夜间运输,但狙击手学乖了,改打骡车的车轴——车轴被打断,骡子受惊跑了,粮食撒了一地。第三批改成人力背负,每人背三十斤,趁着夜色步行。结果被清军巡逻队发现了后勤路线,在地图上标了一条红线,从此那条红线成了死亡线。
  第六十三天,联军阵地断了新鲜补给,开始吃军用饼干。第七十天,饼干没了,开始吃马肉。第七十八天,马肉也没了。格兰特蹲在战壕里,把最后一块发硬的面包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嘴里,一半揣进口袋。旁边一个新兵眼巴巴地看着他口袋里的半块面包,咽了口唾沫,没敢开口要。格兰特假装没看见,但过了一会儿又叹了口气,把面包掏出来掰成两块,递了一块给那个新兵。
  第八十五天,物资终于到了。从海岸方向运来了三车弹药和两车罐头,护送排阵亡了三分之一。格兰特看到补给车队冲进阵地的时候,差点站起来敬礼。然后他看到了罐头上的标签——咸牛肉,产地伯明翰,生产日期1865年。
  1865年。这批罐头比在场大部分士兵的爹都老。军需官撬开第一罐的时候,里面的咸牛肉已经变成了灰绿色,散发出一股混着铁锈和硫磺的刺鼻气味。军需官用刺刀戳了一下,牛肉硬得把刺刀弹了回来。
  “上校,这罐头……还能吃吗?”
  格兰特蹲下来看了看那罐长了绿毛的咸牛肉,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用刺刀剜了一小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了。他面无表情地对军需官说:“能吃。告诉士兵们,这是1865年的英国牛肉。那年我们赢了克里米亚战争。吃了它,等于吃下日不落帝国的荣光。”
  军需官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不知道该接什么话。旁边的德国士兵听不懂英语,但看到格兰特吃了那罐绿毛牛肉之后,也开始撬罐头。有个德国兵吃了一口直接吐了,趴在战壕边上干呕了半天,爬起来之后指着罐头用德语骂了至少三分钟。旁边懂德语的英国兵听完之后说,大意是这牛肉不是1865年的,是1865年的牛在1865年就已经死了。
  联军阵地每天都在崩溃的边缘晃悠,但始终没有崩盘,全靠格兰特一个人在战壕里来回巡视,用沙哑的嗓子喊着口令,维持着最后一点秩序。但在联军后方,补给线已经到了极限,兵源更是彻底枯竭。本土征兵站从曼彻斯特到利物浦都挂满了招贴画,画上的皇家海军陆战队员英姿飒爽,背景是飘扬的米字旗。但愿意来中国打仗的人越来越少——伤亡名单太长了。英国报纸每天都在登阵亡通知,密密麻麻的小字铺满一整版,比广告栏还挤。报社编辑私下抱怨说再这么登下去,纸张不够用了。
  第九十七天,格兰特接到了一封电报。电报是从“百夫长”号上发来的,发报人是帕特森中将,全文只有三行:兵源已尽。援军无期。择机投降。格兰特把电报折好放进口袋,在战壕边上站了很久。他的军服在九十七天里被泥水泡了又干、干了又泡,袖口和膝盖已经硬得像木板,脸上的胡子长得遮住了半张脸,眼睛深深陷进眼眶里,颧骨高耸。他掏出那块从第七十天就揣在口袋里的半截面包干,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然后他转身朝传令兵招了招手。“派人去清军阵地,送信。就说联军阵地指挥官格兰特上校请求与清军指挥官会面,商议停战事宜。”
  清军战壕里,王大虎正蹲在迫击炮位旁边跟马山下象棋。棋盘是用炮弹箱盖子画的,棋子是空弹壳和石子混着用,马山的“車”是一颗完整的铜弹壳,王大虎的“马”是一块形状像马牙的鹅卵石。两个人已经下到了残局,马山丢了一車一马,但两个炮还稳稳地架在中线,王大虎的帅被逼到了角落里动弹不得。
  “将军。”马山把烟杆从嘴里拿下来,用烟锅子在王大虎的“帅”上敲了一下,“虎哥,认输吧,这局你翻不了。”
  王大虎盯着棋盘看了半天,一把把棋子全胡噜乱了。“认什么认!刚才那步不算——是老子走神了,没看见你那个炮!”马山早习惯了他这德行,笑着把石子一颗颗捡回来重新摆棋盘。
  传令兵从指挥所方向跑过来,手里攥着一封信,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虎哥!联军那边派人送信来了!说要停战!”
  王大虎把空弹壳往炮弹箱上一搁,接过信扫了一眼。他不认识英文,但信的末尾有赵老四用铅笔写的翻译:格兰特上校请求会面,商议停战事宜。
  王大虎沉默了片刻,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整了整军服的领口,把帽子正了正。“去告诉大人,就说格兰特扛不住了。另外让炊事班把那屉新蒸的馒头端出来,挑大的——停战谈判得有馒头,这是咱铁血新军的规矩。”
  格兰特带着两名副官走进了清军阵地。他原以为会看到一个指挥官专用的帐篷或者临时搭建的指挥所,结果被带到了战壕后方一棵歪脖子枣树下的石桌前。石桌上摆着一屉白面馒头、一碟咸菜、一壶热茶。林辰坐在石桌后面,手里端着一个搪瓷杯,杯子上印着“天津机器局”四个红字。他指了指对面的石凳。
  “坐。馒头随便吃,咸菜是孙老太太腌的,比你们那1865年的绿毛牛肉强多了。”
  格兰特坐下来,看着那屉冒着热气的白面馒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在这片阵地上蹲了九十七天,吃了两个月的马肉和绿毛罐头,眼前这屉馒头的诱惑力比任何停战条款都大。他没有拿馒头,把佩刀解下来放在石桌边上,用沙哑的嗓音说:“联军阵地指挥官格兰特上校,奉命与贵军商议停战事宜。”
  林辰放下搪瓷杯,看着他,目光平静。“条件很简单。第一,放下武器,交出阵地。第二,所有伤员交我方卫生兵救治。第三,军官可以保留佩刀,但不保留指挥权。第四——”他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