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7章 英国首相引咎辞职
格兰特签完停战协议之后的第三天,伦敦下了一场大雨。
雨不大,但够冷,密密麻麻的雨丝夹着初冬的寒气,从泰晤士河上刮过来,打在议会大厦的彩绘玻璃窗上,啪啪作响。下议院里挤满了人,所有席位都坐满了,连过道里都站着手拿笔记本的记者和脸色阴沉的文官。空气闷得像装过咸牛肉的罐头,有人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得吊灯上的蜡烛火苗齐刷刷往一边倒。
反对党领袖坎贝尔-班纳曼站在发言席上,手里攥着一份刚从远东发回来的战报。这份战报他已经攥了整整一个上午,纸张被手汗浸得发软,边角都起了皱。他的声音不大,语速不快,每个单词都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
“诸位尊敬的议员先生。在我手里的这份战报,是皇家海军‘百夫长’号从渤海湾发回的最新战况汇总。请允许我念几段——我保证不会占用太久,因为内容本身就不多。正面突破,失败。侧翼登陆,失败。陆地围困,失败。联军舰队损失过半,陆战部队伤亡超过六成,格兰特上校于三日前签署停战协议,率残部向清军投降。”
他把战报翻了一页,纸页翻动的声音在一片死寂的下议院里格外刺耳。
“在这场持续百日的战役中,大英帝国损失了十一艘主力舰艇、四千余名官兵,消耗的军费足够在曼彻斯特建三座新纺织厂。而我们的战果——”他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对面席位上脸色铁青的首相索尔兹伯里侯爵,“是零。没有拿下任何一座炮台,没有突破任何一道防线,没有获得任何一项战略优势。我们在渤海湾倾倒了成吨的炮弹和成百上千的士兵尸体,换回来的唯一成果,是清军指挥官允许我们的伤员吃饱了再进战俘营。”
议席上爆发出一阵嘈杂的声浪,有人拍桌子,有人高声附和,有人低下头用力揉着太阳穴。索尔兹伯里侯爵坐在前排席位上一动不动,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指节压得发白。
坎贝尔-班纳曼没有停,他翻到战报最后一页,念出了最后一段引文——帕特森中将在撤退途中发回的后勤报告中的一句话:“目前库存的1865年咸牛肉罐头已全部消耗。士兵反映其口感‘可以接受’,但军医反映其导致的肠胃疾病比敌军炮火造成的伤亡更多。”
这句话引爆了整个下议院。不是愤怒的爆发,而是一种哭笑不得的荒诞感——连1865年的咸牛肉都拿出来喂给前线的士兵了,这场仗到底还打什么?后排有个从伯明翰来的工党议员站起来大声说,这批罐头就是他父亲那辈人生产的,那时候维多利亚女王还在穿黑丧服悼念阿尔伯特亲王。旁边的人拉他袖子让他别说了,他一把甩开,继续喊:“我父亲要是知道他做的咸牛肉在三十五年后被用来喂给在渤海湾挨清军炮弹的英国士兵,他宁愿当初把牛肉喂狗!”
这话太难听了,议长连敲了三下木槌才把哄笑声压下去。
索尔兹伯里侯爵终于站起来了。他走到发言席前,没有带任何文件,军服也没有穿——他在议会从来不穿军服,坚持穿黑色常礼服,以示文官政府的权威。他的声音沉静而克制,带着老派贵族特有的从容。
“坎贝尔-班纳曼先生刚才引用的战报,每一段我都看过,每一段我都记得。这些数字——舰艇损失、人员伤亡、军费消耗——每晚都在我的案头,不曾挪开过。我不打算为这场战争的指挥决策做任何辩解,因为战场上的结果已经替我做了解释。我站在这里,不是为了辩护,而是为了承担。”
他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声音忽然压低了一些,但整个下议院都听得清清楚楚。不是因为声音大,是因为全场太安静了。
“作为首相,我批准了这场军事行动。作为首相,我批准了远征舰队的组成和战略目标。作为首相,我在这份战报抵达伦敦的那一刻,就已经知道接下来应该做什么。”
他把发言稿翻到最后一页,手指按在纸上,没有低头看稿子,而是直直地看着对面的反对党席位。
“我已于今天上午向女王陛下递交辞呈。陛下已予批准。我不再是大不列颠及爱尔兰联合王国的首相。”
下议院里安静了整整五秒。然后爆发出震耳的喧哗声——不是欢呼,也不是嘘声,是记者们同时站起来往门外冲的脚步声,凳子被撞倒的咣当声,编辑们互相推搡着抢电话亭的咒骂声。舰队街的记者们从议会大厦涌出去,冒着雨在大街上狂奔,手里攥着刚抄完的辞职声明,墨水被雨水淋得洇开了一片。有个年轻的实习记者跑得太急,在议会大厦门口的湿台阶上摔了一跤,爬起来不顾膝盖上的破洞继续跑,边跑边喊:“首相辞职了!索尔兹伯里辞职了!”
消息在几小时内传遍了整个伦敦。晚报出了特刊,头版标题只有一个单词:RESIGNED——再加三个感叹号。舰队街的印刷机彻夜轰鸣,报童在查令十字街和皮卡迪利广场上举着还散发着油墨味的报纸大声叫卖,嗓子叫哑了就灌一口凉水继续喊。维多利亚火车站的大钟敲过晚八点的时候,第一批晚报已经卖断了货,报社不得不加印了两万份。
报纸上的内容比标题更辛辣。《泰晤士报》在头版社论里用了一句后来被反复引用的评价:“帝国海军在远东遭遇的不仅是军事失败,更是认知上的彻底碾压。清军指挥官林辰所布设的立体防线——岸炮、水雷、武装飞艇——在战术层面领先皇家海军至少二十年。我们在用铁甲舰时代的战术打一场二十世纪的战争,而我们的对手已经在用未来的方式打仗。”《每日电讯报》更直接,在头版用粗体字印了一行:“谁派他们去的?谁就下台。”《曼彻斯特卫报》配了一幅漫画,画的是一头狮子被一条龙摁在地上摩擦,狮子头上写着“皇家海军”,龙的爪子上捏着个搪瓷杯,杯子上印着“天津制造”。
天津机器局的搪瓷杯。林辰用的那个杯子,不知道被哪个英国记者画进了漫画里,成了这场战争中最诡异的符号。在后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伦敦的瓷器店甚至推出了一款仿制品——搪瓷杯上印着“天津”两个字,卖给那些想在家里摆一件“击败皇家海军的神秘武器”的猎奇顾客。当然这是后话。
索尔兹伯里辞职的第二天下午,新首相阿瑟·贝尔福在白厅首次以首相身份会见记者。贝尔福是个清瘦高挑的中年人,穿着剪裁考究的灰色常礼服,眼神沉静,说话语速极慢,慢到记者们必须耐着性子听才能记全。他的政治立场一向以强硬著称,当初赞成远征清国的时候也是他在内阁里带头附议的,所以外界普遍猜测他会发表一篇措辞强硬的声明,誓言继续战斗到底。
他在记者们面前站定,没有拿发言稿,只在手里捏着一张对折的电报。电报是从北京发回来的,内容是清军指挥官林辰在战后提出的谈判条件草案全文。他低头看了一眼电报,然后抬头看着记者们,说出了他就任后的第一句话:“先生们,这场战争从一开始就是个错误,跟中国打仗是蠢事。”
在场十几个记者全愣了,笔停在纸上忘了写。有个《泰晤士报》的老记者举着铅笔追问:“首相先生,您是说——”
“我说得很清楚。”贝尔福打断了他,语气平静得像在念天气预报,“大英帝国在渤海湾损失了十一艘战舰和四千名士兵,换回来的战果是零。林辰将军的防线在技术上领先我们整整一代。如果继续打下去,我们会输得更惨,军费会拖垮财政,伤亡会激怒选民,国际声誉会跌到谷底。而这一切的起点,是一个错误的判断——我们以为清国还是四十年前那个可以用炮舰打开国门的市场。事实证明,那个时代已经结束了。”
他把电报折好放进口袋,双手交叉放在身前,扫视了一圈记者们的脸。
“林辰将军提出的谈判条件草案我已审阅。条件的核心内容如下:废除所有不平等条约,归还全部租界,赔偿清国军费——具体金额有待谈判确定。这些条件,我的内阁将于本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