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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70章 德国财政破产
  法国人退出联军的电报传到柏林的时候,威廉二世正在波茨坦的无忧宫里对着财政大臣大发雷霆。
  不是拍桌子那种雷霆——是拍桌子加摔杯子加用马鞭抽椅背那种。无忧宫会客厅里的侍从们全都退到了走廊最远端,有个年轻侍从被瓷器碎裂的声音吓得一哆嗦,手里的托盘差点扣在地上。旁边的老管家按住他的肩膀,低声说了句:“别慌,陛下每个月都有这么一回。以前是骂陆军大臣,后来骂海军大臣,现在轮到财政大臣了。你习惯就好。”
  会客厅里,威廉二世攥着刚从法国使馆转来的外交照会,指节白得像瓷器。照会上的措辞极其克制:法兰西共和国遗憾地通知德意志帝国,鉴于国内舆论压力及补给困难,法国政府已决定退出远东联军序列。但威廉二世读出了字里行间没说出来的那句话——法国人溜了,烂摊子留给你们德国人了。
  “法国人!法国人!”威廉二世把照会揉成一团砸在地上,马鞭往空气中虚抽了一下,啪的一声脆响,“他们在渤海湾烧了两条巡洋舰就跑了!杜瓦尔那个没眉毛的家伙居然敢带着水兵拒绝作战!兵变!这是赤裸裸的兵变!法兰西第三共和国——连自己的海军都管不住,还敢自称共和国?叫我说,法国的国名应该改成‘法兰西第五混乱共和国’!不对,他们现在才第三,照这个混乱程度,第五也快了!”
  财政大臣冯·米克尔站在办公桌前,手里捏着一份厚厚的预算报告,表情介于无奈和认命之间。他今年六十四岁,在普鲁士财政系统里干了将近四十年,从俾斯麦时代就开始管账,经历了三场对外战争、两次经济危机和无数次皇室超支。但眼前这份账单——帝国远征远东的军费账单——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触目惊心的数字。
  “陛下,”他趁威廉二世换气的间隙插了一句,“请容我向您汇报远征远东的最新军费支出。”
  “念。”
  冯·米克尔翻开预算报告第一页,清了清嗓子。“截至本月,帝国远征远东行动累计支出已超过两亿八千万金马克。”他翻了一页,“其中战舰建造与维修费用九千四百万马克,包括远东舰队旗舰‘弗蕾亚’号的沉没损失——该舰沉没于渤海湾,残骸至今未能打捞,舰上损失的火炮和装甲折合市价约六百万马克。”
  威廉二世的马鞭停在半空中。“弗蕾亚号是去年才下水的新舰!”
  “是的陛下,服役不到十三个月就被清军燃烧弹烧成了废铁。清军指挥官林辰甚至在战后表示——‘弗蕾亚号的装甲钢质量不错,可惜不耐烧’。这句话是英国《泰晤士报》原文引用的。”冯·米克尔翻到下一页,“陆军远征军军饷与阵亡抚恤金总计三千二百万马克。远东补给线维护费用两千一百四十万马克——顺便说一句,这笔钱包含了从符拉迪沃斯托克转运物资的过境费,但现在俄国人罢工把符拉迪沃斯托克港口瘫痪了,补给线断了,钱花了却没运到前线。换句话说——这部分支出等于打了水漂。”
  威廉二世坐回了椅子上,马鞭搁在膝盖上,手指开始无意识地摩挲鞭柄上的纹饰。“继续念。”
  冯·米克尔翻到报告最后一页,深吸了一口气。“总预算缺口——六千万马克。这是目前已经超支的数字,不包括未来三个月预计的维持费用。财政部现金储备已经降到历史最低点,如果继续支撑远征行动——年底前,帝国财政将面临违约风险。换句话说,陛下,德意志帝国的国库,快被这场仗榨干了。”
  会客厅里安静了很长时间。壁炉里的木柴噼啪响了一声,火星溅在大理石壁炉沿上。威廉二世把马鞭放在桌上,拿起那份预算报告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他看得很慢,一页一页地翻,翻到海军损失清单的时候停了很久,翻到陆军抚恤金那一页的时候停了更久,翻到总预算缺口六千万马克的时候——他把报告合上了。
  “向帝国议会提请增加军费拨款。立刻。”
  “陛下,”冯·米克尔的声音沉了下来,“帝国议会不会批的。社会民主党的席位在上次选举里翻了一倍,他们在议会里已经公开喊出‘撤回远东所有部队’的口号。中央党也在动摇——因为他们代表的农民和工人已经受不了战争税了,今年以来各项战时附加税加了三次,从煤炭税到面粉税到船运税,连教堂的蜡烛都加了税。如果再加税——革命就不是只发生在俄国和法国了。”
  威廉二世的太阳穴跳了一下。他能骂法国人兵变,能骂英国人软弱,但他骂不了自己帝国的议会——因为议会的预算否决权是写在宪法里的,他就算拿马鞭把议会大厦的柱子抽断了也改不了法律。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双手背在身后,军靴在地板上踩得咣咣响。
  “议会什么时候表决?”
  “三天后,预算委员会已经加急排上了议程。社会民主党领袖奥古斯特·倍倍尔已经公开表示——‘让皇帝自己掏腰包打仗去吧’。他的原话比这更难听,考虑到场合我只转述了文明版本。”
  威廉二世深吸了一口气,手指在背后绞紧了又松开。“给冯·施罗德发电报,告诉他无论如何撑到议会表决结束。如果议会批了——继续打。如果议会不批——”
  他没说完。在场的人都明白。
  柏林帝国议会大厦的圆形穹顶下,预算委员会的辩论持续了整整九个小时。社会民主党领袖倍倍尔第一个发言,往发言席上扔了一个帆布口袋,口袋砸在讲台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然后他从口袋里倒出了一堆东西——一块硬得能当凶器的咸牛肉、一双磨穿了底的军靴、一封前线士兵的家书、一张阵亡通知书。阵亡通知书上印着帝国鹰徽,姓名栏里填着一个来自巴伐利亚乡村的列兵名字——约翰·迈尔,十九岁,阵亡于渤海湾砂沟浅滩。
  “诸位尊敬的议员先生,”倍倍尔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铁钉一样钉在议会大厅的穹顶上,“这块咸牛肉是前线士兵的标准口粮——生产于1865年,比在座很多人年纪都大。这双军靴是一位前线士兵寄回来的,他在信里说穿着这双靴子蹲了九十天战壕,靴底磨穿了,清军狙击手打穿了他两个战友的脑袋,而他连还击的子弹都没有。这封信写于他阵亡前三天。”
  他拿起那张阵亡通知书,举过头顶,让所有人都能看清上面的帝国鹰徽。
  “约翰·迈尔,十九岁,巴伐利亚人。他父亲在我选区的煤矿里一天干十二个小时,挣的钱不够给儿子买一双新靴子。现在这个煤矿工人的儿子死了,死在离家乡一万公里之外的渤海湾。死在清军的迫击炮、狙击枪和燃烧弹之下。我请问预算委员会的各位——我们在这里投票批军费的时候,是打算批准更多的咸牛肉还是更多的阵亡通知书?”
  议会大厅里安静了几秒,然后爆发出一阵雷鸣般的附和声。中央党的议员们纷纷站起来鼓掌,连执政联盟里几个一贯支持威廉二世的议员都低下了头,没人敢跟倍倍尔对视。预算委员会主席敲了三遍木槌才让场面安静下来,然后宣布开始投票。
  结果出来得很快。否决增加军费拨款。一百九十六票反对,五十四票赞成,三十一票弃权。德意志帝国议会拒绝再为远东战争拨款。威廉二世的皇宫当晚灯火通明,但谁都知道,那灯火不是为了庆祝胜利,而是为了连夜起草一份措辞体面的声明。
  消息传到远东残余舰队的时候,冯·施罗德正蹲在一条鱼雷艇的后甲板上,用刺刀撬一罐咸牛肉罐头。罐头上没有标签,但看生锈程度应该也是1865年的货。他把刺刀插进罐头缝里,用力一扭,罐盖弹开,一股硫化氢气体扑面而来——牛肉已经变绿了,表面覆盖着一层灰白色的霉菌,散发出混着铁锈和臭鸡蛋的刺鼻气味。
  “将军,”通讯官站在旁边,手里攥着刚译完的电报,脸上的表情像是在宣读讣告,“柏林来电。帝国议会否决了远征军费追加案。海军部命令——所有远东舰艇即刻起锚返航,放弃一切军事行动。远征行动终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