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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82章 林辰制定约束条款
  美国考察团到天津那天,天儿特别好。好到什么程度呢——码头上的海鸥都懒得飞,蹲在缆桩上晒太阳,看着一拨又一拨洋人排着队下船,连抢薯条的劲头都没了。赵飞虎站在码头接人,手里捏着个名单,念一个划一个:英国纺织机械协会,到了。法国巴黎银行投资部,到了。德国克虏伯技术合作团,到了。日本三菱造船考察组,到了。美国太平洋联合集团——正在下船。
  美国人带队的叫范德比尔特,但不是铁路大王那个范德比尔特,是他远房表侄,叫塞缪尔。小伙子三十出头,穿一身灰呢子西装,头发用发油抹得锃亮,苍蝇站上去都劈叉。他从舷梯上下来,看了一眼天津港堆满的货箱和远处冒着黑烟的工厂烟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被煤烟呛得连打了三个喷嚏。翻译赶紧递手帕,他用英语嘟囔了一句,旁边的王大虎听不懂,扭头问赵飞虎他说啥。赵飞虎面不改色地翻译:“他说这里的空气里都是工业的味道。”
  “那是啥味道?好闻还是不好闻?”
  “就是煤灰味儿。”赵飞虎把名单折好塞进兜里,“但他说的不是空气,是机会。洋人管这叫‘增长的气息’——实际上就是咱们车间里烧锅炉的煤烟子。”
  范德比尔特一行人被领进天津军械局的会客厅。这回不是车间旁边那个用屏风隔出来的小屋了——外资管理局成立之后,林辰让人把军械局隔壁的一个旧仓库改成了会议室,四面白墙,中间一张长桌,墙上挂着一张世界地图和一张大清工业布局图。桌上摆了茶,热的,每人一杯。但各国代表面前的杯子不一样:德国人面前是搪瓷杯,跟林辰同款,冯·施罗德看到杯子时嘴角动了一下;法国人面前是青花瓷盖碗,勒布朗端起盖碗研究了半天不知道怎么开盖;英国人面前是骨瓷茶杯,麦克唐纳端起来看了一眼杯底的产地标识,印着“天津制造”,他眉毛跳了一下;日本人面前是粗陶碗,伊藤信介双手捧着,像捧了个文物;美国人面前是个大号马克杯,上面印着四个英文字母——MADE IN CHINA。范德比尔特盯着那四个字母看了足足半分钟,问翻译这是不是定制的。翻译还没回答,林辰推门进来了。
  林辰今天没穿那件沾满机油的旧夹袄,换了身干净的军服。但袖口上还是有几点洗不掉的黑火药渍——那是长期接触无烟火药留下的,跟指纹一样去不掉。他走到长桌前,把搪瓷杯往桌上一搁,扫了一圈在座的各国代表。
  “诸位,欢迎来天津。今天把你们从上海、汉口、青岛、长崎、旧金山召集过来,不是请你们喝茶的。茶可以喝,但正事得先谈。外资管理局成立半个月,收到各国投资意向书三十七份,涉及钢铁、铁路、造船、纺织、化工、电力六个行业。你们愿意来投资,大清欢迎。但投资有规矩——没有规矩的投资,容易变成新的经济殖民。”
  他翻开面前那份装订好的文件,封皮上印着《大清外资管理条例》,底下盖着军机处和总理衙门的红印。他把文件往前一推,让每个代表都能看清。
  “第一条:所有外资项目,中方持股比例不低于百分之五十一。合资公司由中方出任董事长,外方可出任总经理。利润分成按股权比例执行,但重大经营决策——包括技术路线、产能规划、出口定价——董事会投票需三分之二以上赞成。换句话讲,你们可以参与经营,但控股权和决策权归中国。这是底线,不接受这条的今天可以提前回去。”
  会议室里安静了半分钟。范德比尔特最先开口,他的翻译把“百分之五十一”翻成英文之后,他往后靠了一下椅背,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拇指转了好几圈。
  “林将军,我理解您对外资控股权的担忧。但五十一比四十九的股权比例——在任何国际商业惯例中都是极为罕见的。美国企业在墨西哥、智利、巴西投资建厂,通常只要求百分之三十甚至更低的当地持股比例。您这条规则,可能会让很多华尔街投资人心生犹豫。”
  “范德比尔特先生,你说的那叫经济殖民。美国企业在拉美怎么干,我不评价。但在大清的地盘上,规矩由大清定。另外我提醒你一句——你们美国当年独立之后,对英国商人在美国的投资也是要求本土控股。华盛顿那代人定的规矩,你现在坐在我的会议室里嫌我定的规矩太严——不好吧?”
  范德比尔特愣了片刻,然后忽然笑了,转向身边的翻译低声说了句什么。翻译翻过来是:“他说他从小到大没被人拿华盛顿教训过——您是第一个。他接受了。”旁边的麦克唐纳伸手把那份条例拿过去翻到第二页,看了片刻,眉头皱了一下。
  “林大人,第二条——关键技术和核心设备必须在华生产?以铁路钢轨为例,我们曼彻斯特钢铁公司的轧制工艺历经四十年研发,其中多辊连轧是我们的核心技术机密。如果必须全部在华生产——这意味着技术壁垒将被迫打开。”
  “技术转让不是白拿。大清出钱买,市场价格照付。但有一条——关键技术花了钱的必须在大清落地。不是买你们的成品,是买你们的生产能力。你们可以保留专利,但专利授权费必须合理,不能漫天要价。大清不是过去那个可以随便收高额专利税的半殖民地了。如果曼彻斯特钢铁公司觉得这条太苛刻,我可以把订单转给克虏伯。施罗德,你们克虏伯愿意在华生产多辊连轧钢轨吗?”
  冯·施罗德放下搪瓷杯,回答干脆利落:“愿意。技术转让条款随时可以谈。克虏伯轧机比英国的多两层辊轴,废品率更低。上个月刚在汉堡投产。”
  麦克唐纳慢慢合上文件,朝林辰点了一下头。坐在角落里的伊藤信介把条例翻到了某几条细则,轻声问道:“林大人,关于国内市场保护条款——合资企业产品内外销比例由中方确定,这一条是否意味着日资纺织厂在华生产的面料,可能被限制在中国国内市场之外?”他放下文件,坐直身子,语调平稳但语气认真,“日本国内市场有限,纺织品出口是生存之本。如果合资企业的销路受限制,日方的投资回报将面临不确定性。”
  林辰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凉茶,把杯子搁在桌上。
  “伊藤先生,销路不限制。但内外销比例得跟中方商量着来,不是你们一家说了算。你们的布质量好,价格合适,中国市场欢迎。但如果你想把合资厂生产的布低价倾销到东南亚冲击中国本土纺织品出口——那不行。公平竞争,可以。倾销抢占市场,不行。说白了——大清不搞贸易保护,但绝不会让自己的工业被外资挤垮。你们甲午年割走了台湾和澎湖,是大清自己没守住;现在你们投资帮大清建纺织厂,是大清自己挣回来的。这笔账你比我会算。”
  伊藤信介没再说话,手指在手杖杖头上轻轻按了一下,微微鞠了一躬。勒布朗清了清嗓子,金丝眼镜推到额头上,指着条例后面那条关于劳工权益的附加条款——外资企业必须遵守清国劳动法规,包括最低工资标准、工时限制和工伤保险。
  “林大人,关于劳动法规,我的担忧比较实际。法国在上海的纺织厂目前雇佣女工和童工的比例较高——如果严格执行法定最低年龄和工时限制,成本将上升至少两成。当然,从人道主义角度而言,我完全赞同。只是从财务角度而言——”
  “没有从财务角度。劳工权益不是财务问题,是底线问题。从今天起,所有外资企业在中国雇佣的工人,不管男工、女工、童工——童工以后一律禁止——最低年龄、最高工时、最低工资、工伤保险必须按照大清劳动法规执行。你们的成本上升我理解。但你们多赚的那部分利润,以前是靠压低中国工人的工资和劳动条件挤出来的。那是剥削,不是投资。这条底线不接受的话,投资意向书请带回巴黎。”
  勒布朗沉默了一会儿,把眼镜推下来,拿起笔在文件空白处用非常小的字写了一行法文,然后把文件轻轻合上放在膝头。林辰把条例翻到最后一页,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