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7章 原子理论的东方先行者
离心机阵列正式投产那天,周光召在黑板上写了一个数字。15.3。
他写完之后往后退了一步,粉笔搁在黑板槽里,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好一会儿。钱三强端着搪瓷杯从化学分离室走出来——他现在也换成了跟林辰同款的杯子,只是上面的字还没掉漆——“天津机器局”四个红字完完整整。
“15.3是什么?临界质量?”钱三强凑近了看。
“对。不是他上次说的十五公斤,是十五点三。我重新核算了一遍中子反射层的效率,修正了一个边界条件。多出来那零点三公斤,是安全裕量。”
钱三强喝了一口凉茶,把杯子搁在实验台上。实验台上堆满了计算稿纸,每一张都写满了微分方程和数值积分的结果。没有计算机,全是用手摇计算器摇出来的,摇了整整三个月。摇坏了两台,有一台摇到齿轮崩了齿,冯三拿去当废铁回炉了。
“你摇坏了两台计算器,就得出这零点三公斤的修正?”
“不是零点三的问题。”周光召把粉笔重新捡起来,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原子核的示意图,“问题不在临界质量本身,在于链式反应一旦开始之后能不能停下来。能停——就是可控释放,可以用来发电。不能停——就是武器。”
钱三强看着黑板上的原子核裂变图,沉默了好一阵子。他知道周光召在问什么。林辰从一开始就要求双向设计——既能做成炸弹,也能做成反应堆。应龙计划从一开始就不是单纯的武器项目,是能源和武器的双重布局。但可控裂变比武器级裂变难得多,控制棒材料、慢化剂选择、冷却回路设计,每一项都是全新的理论空白。
“反应堆部分推到哪一步了?”
周光召从抽屉里翻出一本厚厚的计算手册,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上面密密麻麻标注了镉控制棒的理论吸收截面、重水慢化剂的浓度阈值、以及轻水冷却回路的换热效率。
“镉控制棒的吸收截面数据我刚从柏林大学要来的。德国人以为我们在搞新型合金钢,完全没意识到这是反应堆控制材料。重水生产需要电解法,耗电量极大,但天津电厂的新机组下个月就能并网。林大人把电厂扩容算在了博览会盈利的账上——他说博览会的门票收入正好够建一个新发电机房。”
钱三强拿起手册翻了几页,嘴角慢慢翘起来。不是因为技术方案有多完美,而是手册最后有一行林辰用铅笔写的批注,字迹潦草但笔锋极重:反应堆先不着急,先把炸弹的临界质量最终确认。等炸弹试完了,反应堆直接上马。顺序不能乱。先有声,后有光。声是炸出来的,光是发出来的。
“先有声后有光。这人写批注都跟写檄文似的。”钱三强合上手册,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反着防爆灯的白光,“那咱们就先把那个‘声’算完。你刚才说的十五点三——需要实验验证吗?”
“需要。但做不了。验证临界质量需要次临界实验,就是拿低于临界质量的铀235一步步逼近临界值。这种实验必须在足够大的隔离场地进行,一旦判断失误就会瞬间超临界——高能中子会在百万分之一秒内爆发。整个实验室都会被炸飞,方圆几公里范围内所有生物都活不下来。”
“所以不能在北京做。”
“不能。林大人已经在罗布泊选好了试验场。但铀235的丰度还不够——你的离心机阵列至少还需要一年才能提到武器级。在那之前,理论验证必须全部完成。我们只有一次机会,不能算错任何一个参数。”周光召说完把粉笔轻轻搁在黑板槽里,手指上沾满了白色粉笔灰。
钱三强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你知道欧洲那边也在搞这个吗?”周光召点了点头,从抽屉里翻出一份几个月前的《自然》杂志。封面上有一篇卢瑟福关于原子核结构的论文,旁边还有一篇哈恩和迈特纳关于铀裂变的实验简报。
“卢瑟福去年在剑桥做了α粒子散射实验,确定了原子核的存在,但他不相信链式反应能实现,公开说过‘任何指望原子核释放能量的人都是在痴人说梦’。哈恩和迈特纳在柏林发现了铀裂变,但他们还没意识到这个发现意味着什么。迈特纳是犹太人,刚从纳粹德国逃到瑞典,手里没有任何实验设备。爱因斯坦正在美国到处找罗斯福总统,想说服他启动原子弹研发——但美国人觉得他危言耸听,给的研究经费还不够买一台离心机。”
钱三强摘下眼镜用衣角慢慢擦着镜片。“也就是说,全世界最顶尖的物理学家都还在争论原子弹可不可行的时候,我们已经在算临界质量的修正项了。”
“不是我们。是他。”周光召指了指天花板,那上面是地下第三层的方向。
地下第三层,林辰正趴在桌上画一张图纸。图纸不是原子弹的——原子弹的理论计算已经交给周光召和钱三强了,他放心。他画的是一张全新的武器系统概念图。弹头外形采用流线型回转体,尾部带可调弹翼,战斗部舱内标注了裂变弹芯的预估尺寸,制导方式暂时标注为“待定”,但旁边用铅笔写了几个字:惯性导航+末端主动雷达。
赵飞虎端着搪瓷杯走进来——他现在也有一个同款的,杯子上“天津机器局”四个字还没掉漆。他把杯子搁在林辰的图纸旁边,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图,没看懂。“大人,您画的这是炮仗?看着比咱们上次用的没良心炮复杂多了。”
“不是炮仗。是导弹。弹道导弹。用火箭发动机推进,飞出大气层之后再入,战斗部是原子弹头。从北京打到旧金山,大概需要飞四十分钟。”
赵飞虎的搪瓷杯在手里晃了一下,茶水溅出来两滴落在图纸边上。他赶紧拿袖子去擦,被林辰摆手拦住。“别擦,还没干——铅笔线蹭糊了我还得重画。你怎么跟冯三似的毛毛躁躁。”
“不是,大人——您说能从北京打到哪儿?”
“旧金山。理论射程一万公里以上。但前提是周光召他们先搞定原子弹的小型化,然后钱三强搞定热核材料的批量生产。等这些都有了,这个东西就不是画在纸上了——是立在发射架上。目前先不急,导弹的事排后,先把第一颗裂变弹搞出来。裂变弹没炸响之前,导弹只是根空心铁管。”
赵飞虎默默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大口凉茶压了压惊,茶水灌得太猛呛了一下,他咳了两声把杯子搁在桌上。“大人——这事儿有几个人知道?”
“你,我,周光召,钱三强。冯三还不知道——他只知道我们在造一种新式炮仗,但不知道这颗炮仗有多大。黑虎也不知道——他只管从新疆运矿石回来,每次交接问都不问。克虏伯的工程师以为我们在做化工设备——他们看到离心机阵列之后,施罗德发来电报问我们是不是在搞新型合成染料,问能不能技术合作。我说可以,染料嘛——染天边的云那种。”
赵飞虎沉默了好几秒,然后笑出声来。笑完了之后眼眶有点红——不是哭,是觉得太他妈憋屈了。这个国家被欺负了一百年,从鸦片战争到八国联军,每一场仗都在用血肉之躯去填火枪大炮的差距。现在终于有一样东西是全世界都没有的了——连图纸都还没画完,欧洲和美国还在吵原子弹能不能造出来,他们已经在算导弹的射程表了。
“大人——等这颗炮仗炸了,全世界会怎么想?”
林辰把铅笔搁在图纸边上,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凉茶。茶已经泡到了不知道第几遍,杯底的茶叶末子都没味了,只剩淡淡的铁锈味——那是杯壁上搪瓷掉漆之后露出来的铁胎味道。
“他们会说两句话。第一句——中国人怎么做到的。第二句——我们能不能也做到。第一句是惊叹,第二句是恐惧。恐惧比惊叹管用。恐惧能让他们坐在谈判桌上不敢拍桌子,恐惧能让他们在渤海湾外海徘徊三个月不敢进来。所以这不是一颗炮仗。这是大清的胆——以后全世界跟大清打交道,都得先掂量掂量这个胆子有多大。”
他站起来,走到挂在墙上的世界地图前。地图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