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官爷的话,会。陆瑶答得干脆,家师曾说过,我虽跟着他学的时间不长,但多少有些天赋在里头。李捕头靠在椅背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他打量了陆瑶片刻,忽然道:六扇门这边,眼下正缺一个仵作。他盯着陆瑶,目光锐利起来:我呢,也没见过你的手艺。但比起和外面那些不知根底的试一试,不如留你这个李仵作的关门弟子。你看这样成不成——你先留下试试,跟几个案子,只要没问题,就正式签聘书。一个月二两银子,管一顿衙门里的午饭。陆瑶心里那颗石头终于落了地。她今天来六扇门走这一趟,等的就是这句。可面上不显,只是微微躬身:多谢官爷提携。草民愿意。成。李捕头从桌角抽出一张白纸,提笔写了几个字,递给旁边的衙役,去给陆姑娘登记一下,明天一早过来点卯。那衙役接了字条。陆瑶又朝李捕头福了一福,便跟着出了值房。等她的脚步声消失在院门外,那领路的衙役才折返回来,凑到李捕头案边,压低了声音说:头儿,这陆姑娘看着面善,可手艺如何谁也不知道。您这么就定下来了……是不是太草率了?李捕头往后一靠:你瞧瞧那桌上。衙役瞥了一眼案上那摞荐书。李仵作昨天下午人刚没,今天一早这些信就送来了。你觉得这些人是真心想做仵作?还是冲着六扇门这碗饭来的?李捕头嗤了一声,谁递的你都看看,王员外家的管家、张乡绅的小舅子、还有县丞大人府上出来的。这一个个,哪个是我能得罪得起的?衙役恍然大悟:所以头儿您是……我就坡下驴。先让陆姑娘干着,若她真有本事,咱们六扇门不亏,若也是个花架子,那就边用着她边寻下家。总好过现在就定下那些祖宗,到时候请神容易送神难。衙役竖起大拇指,连连点头:还是头儿高明。行了行了,出去吧。李捕头挥了挥手,嘴角却带着笑意,哼起了不知名的小调。他把案上那沓荐书随手拨到一边,抽出另一份卷宗翻看。陆瑶出了六扇门,步子不自觉地快了起来。事成了,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回到东升客栈,温如霜正坐在窗边绣一方手帕,针脚细密整齐,见她推门进来便放下了绣绷:瑶儿,办妥了?妥了。陆瑶走过去把桌上的包袱拿起来,娘,咱们退房,去看房子。温如霜一愣:这么急?急什么呀,陆瑶笑着拉她起身,早定下来早安生。母女俩下楼退了房,温如霜还要去柜上结账,陆瑶却已麻利地付了房钱,拉着她出了客栈的门,径直往府衙后街的牙行走去。牙行里还是昨天那位掌事,正捧着一壶茶看账本,抬头见是陆瑶,便笑了:陆姑娘,这么早?劳烦掌事,我和娘想在永安落户,原本想要租赁,没有房子可不成,趁早过来看看。掌事放下茶壶,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昨天卖房时他就对这个利落的姑娘印象不错,当下便开口:姑娘想要什么样的房子,说说看。陆瑶想了想:地段上,最好能靠近六扇门。院子要有前后的,至少三间正房,还需一间仓房放物件。院内有水井最好,省得每日去街上打水。掌事听完,笑道:姑娘这话说得巧了,前几日刚收了一套宅子,原房主是个读书人,要搬去省城投奔亲戚,房子打理得干干净净。前院后院、三间正房、东西厢房都有,连廊下设了个小仓房,后院里还有一口井。他说着从钥匙串上解下一把黄铜钥匙,要不要这就去看看?好。陆瑶干脆地点头。温如霜跟在女儿身后,一路穿过两条街,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子。宅子就在巷子中段,朱漆大门虽然有些褪色,但门环擦得锃亮。掌事开了锁推开门的瞬间,温如霜忍不住轻轻呀了一声。院子里干干净净,青砖墁地,一丝杂草也无。前院不大,穿过一扇月亮门便是二进院,左右各有厢房,正房三间坐北朝南,窗棂上糊着崭新的白棉纸。廊下是风雨连廊,将正房和厢房连在一处,下雨天走动也不怕淋湿。后院更是宽敞,翻好的菜畦整整齐齐,旁边果然有一口青石井台。娘,您觉得怎么样?陆瑶站在正房门口回头看她。温如霜一步步走过廊下的青砖地,推开正房的门看了看里头——桌椅板凳齐全,书架也是成新,窗明几净,光从窗纸里透进来把整间屋子照得亮堂堂的。她的手扶在门框上,指尖轻轻摩挲着漆面光滑的木头,眼圈微微泛了红。好是好,可这么好的房子……银钱怕是不便宜吧?掌事也跟了进来,站在廊下笑道:这位嫂子放心,宅子格局是周正的,地段呢清净,还不在主街上,所以价格好商量。五十两,不议价。温如霜看向陆瑶:“我听你的。”陆瑶连犹豫都没有:成,我们买了。今天能过户吗?掌事利落地点头:那自然成。你先收拾着,我这就去衙门办过户文书,顺便把你们二位的户也给落了。他顿了一下,又看向陆瑶,陆姑娘,方才你说想落户,是一户几口人?我和我娘,还有我哥哥。陆瑶想起什么,又追问了一句,掌事,我哥哥陆云起眼下在青山村服徭役,听说是矿山那边的活计。若是我们落了户在永安县,我哥哥的户能跟着转过来吗?掌事想了想:落户倒是不难。只是转到咱们永安县,青山村的徭役可就能免了。但陆姑娘,十六岁到五十岁的男丁,在本县还是要服徭役的——不过永安县是码头扛货的活计,不比矿山那般凶险,而且落户一人5两银钱,三人就是15两。温如霜原本在旁边听着,一听说矿山,脸色白了几分,又听掌事说码头活计,连忙上前拉了拉陆瑶的袖子,压着声说:瑶儿,把你哥调过来吧。青山村的矿山,三天两头就听说有失足落山的……娘一听心就悬着。陆瑶握住母亲的手轻轻拍了拍,转头对掌事说:那就劳烦,把我哥哥的户一并落过来,转到本县的徭役册子上。温如霜也支付了银钱。得嘞。掌事揣好银子,脚步利落地出了院门。院子里安静下来。温如霜站在原地,看看头顶的屋檐,看看脚下的青砖,又侧头看了看身旁的女儿。温如霜看着看着,鼻子忽然又酸了。她想起了昨天在村口,女儿说您信我,咱们家往后只能越过越好时,她就知道,女儿变了,不再是过去那个唯唯诺诺的丫头了。娘?陆瑶回过头,您怎么站那儿发呆呢?温如霜吸了吸鼻子,瑶儿,这院子……真好。陆瑶看着她,也笑了。当天下午,母女俩在新宅子里忙活了整整两个时辰。从街口的杂货铺买了新被褥和碗筷回来铺好摆好,又把包袱里的衣裳一件件挂进衣柜,把灵位安放在正房东间的小供桌上,点了一炷香。青烟袅袅升起,在窗纸透进来的光里缓缓散开。温如霜擦着供桌时轻声说了句:他爹,咱们搬家了,你在那边别惦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