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阴骸录 > 第9章还真有两下子
  值房里三个人同时变了脸色。张扬一把抓起桌上的佩刀挂在腰间,捞起外衫边穿边往外走:什么时辰发现的?就刚刚!辰时初!小衙役跟在后面,说话倒豆子一样快,邻居说昨儿晚上谭家还点着灯,没听见什么动静,今早一推门人就全没了——张扬脚步不停,回头看了陈默一眼,两人多年的默契,一对眼神便明白对方的意思。张扬又瞥了一眼跟在旁边的陆瑶,声音短促利落:仵作也跟上!赶紧的!陆瑶二话不说,拎起仵作箱子就小跑着跟了上去。旁边有衙役见她跑得快,侧身给她让了路,目光里带着几分好奇——新来的这个姑娘胆子倒是不小,听说出了灭门案还敢头一个冲上去。永安街在县城东头,是条不算宽的青石巷子,两侧住着几户殷实人家。谭家的宅子就在巷子中段,门口已经围了一圈看热闹的百姓,被两个先到的衙役拦在外头不让靠近。议论声嗡嗡的,有说谭老爷为人本分不该遭此祸的,有说是不是遭了匪的,还有压着嗓子说谭家那几间铺子最近生意红火怕是招人眼红的。什么猜测都有,嘈嘈杂杂地搅成一锅粥。张扬拨开人群:让开让开!六扇门的!人群自动给他让出一条路来。陆瑶跟在后面,一脚跨进谭家大门时,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让人喉头猛地一紧。院子里还算齐整,几盆秋菊还好好地摆在廊下,黄灿灿地开着。可越往里走,血腥气越浓。正堂的门大敞着,门框上溅着暗红色的斑点,已经干了,凝成了褐黑色的痕迹。地上横着一具男尸,仰面朝天,身下洇开了一大片暗褐色,已经凝固发黑。陆瑶站在堂屋门槛外,将现场简单的看了一下。前世她解剖过不下百具尸体,什么场面没见过?车祸的、火灾的、高坠的、钝器伤的,有的面目全非,有的膨胀。她早就百毒不侵了。然后她提步跨过了门槛。张扬和陈默已经各自散开在勘察现场了,张扬蹲在那具男尸旁边,两指按了按尸体的脖颈,回过头来:陆姑娘,你来验一下。他顿了顿,语气比方才在值房里正经了许多,我能看出来是刀伤,但具体情况还得你来看。陆瑶走过去蹲下身,打开仵作箱子,取出一双薄皮手套戴上,又取出一块白帕子。她先将男尸的面容仔细看了一遍——约莫四十出头的年纪,脸上还凝固着惊愕的表情,嘴巴微微张着,像是临死前想说些什么没来得及。她伸手轻轻掀开尸体的衣襟,露出胸腹处的伤口。刀口约有两寸长,从左胸偏下的位置刺入,刀尖斜向上挑出,创缘整齐,一刀毙命的痕迹很明显。她用手指轻轻探了探创口的深度和角度,又翻看死者的手掌和指甲。入刀角度偏上,从左下方斜刺而入,刀尖避开了肋骨缝隙,直入心室。凶手要么是极熟悉人体要害位置,要么……就是凑巧了。张扬凑过来看了看,眉头皱了皱:意思是说,不一定是寻常劫匪?陆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继续检查尸体的手。她从死者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缝里找到了一点暗红色的微小碎屑,凑近了看,又用镊子夹下来放在白帕子上。这是什么?陈默也凑了过来。陆瑶仔细看了看,神色微微一动:朱砂。她抬头看向张扬和陈默,谭老爷的指缝里有朱砂碎末,而且不是寻常货色,里面掺了金粉。这东西,寻常人家用不起,铺子里也买不到。除非……他昨夜见过什么人,那人身上带了上等的朱砂印泥,看样子应该是交涉现场,或者是要签订某种文书。张扬和陈默对视一眼,两个人脸上的神色都凝重了几分。陆瑶把朱砂碎末小心地收进一个瓷瓶里,又盖上白帕子,站起身来。她环顾了一圈堂屋,目光从地上的血迹分布扫到桌面上的茶盏、门框上的溅痕,最后落在门口那双倒了的布鞋上。她蹲下来,看了看那双鞋的朝向——鞋尖朝着门口的方向。也就是说,谭老爷死前正在往门外走,有人从背后或者斜侧方叫住了他,他转过身来的那一瞬,刀便刺进来了。那一瞬间他脸上还留着错愕的表情,嘴巴半张,像是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人。还有内室。陆瑶直起身,朝张扬说。张扬点了点头。三个人穿过正堂的侧门,朝后宅走去。后宅的景象比前面更惨烈一些。卧房里,一个妇人的尸体倒在床边,身上盖着半截被子,像是睡梦中便遭了毒手,脖子上一条绳子。而隔壁的一间小屋里,还有一具尸体——一个约莫十七八岁的女孩,被子整齐地盖到下巴,面容安详,像是睡着了一样。陆瑶站在小屋门口,张扬和陈默也对视了一眼。“这个人身上没有伤。”陆瑶走了过去,的确没有伤,但是看着眼白浑浊,死不瞑目的症状,是被人捂死的。口鼻处有轻微的压痕。张扬脸色变了:活活被捂死?通过现场环境来看。陆瑶一字一句地说,凶手极大可能是熟人作案。陈默的脸色白了,退后半步靠在门框上,半晌没说出话来。张扬攥紧了佩刀的刀柄,才压着声音说了一句:熟人作案,一家子都给杀了,简直是丧心病狂。陆瑶站起身,被子重新盖好:谭家满门,男的刀杀,妇人被勒死,女子被捂死。中间没有任何打斗的痕迹,说明凶手进来的时候,谭家的人全都认识他。她转过身来,目光平静地看向张扬:张大哥,谭老爷是做哪行的?张扬道:经营笔墨纸砚的,在永安街上开了两间铺子,算是殷实人家。陆瑶点了点头:“现场环境已经看过了,至于死者,还需要带回仔细验看。”可她心里已经转过了一个念头:一个经营笔墨铺子的人,指缝里沾了掺金粉的朱砂,又在家中被熟悉之人灭门。这笔墨生意背后,怕不只是卖两刀宣纸、几锭徽墨那样简单。张扬站在门口看着她,忽然对陈默低声说了一句:这陆姑娘,还真有两下子。陈默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要是没两把刷子,李头儿那鬼精鬼精的能录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