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自己?”方将军看着他,语气里带着几分复杂,“殿下说的那些事,哪一件是臣一个武将能做的?
私开互市、私采矿藏......
臣做了,明天弹劾的折子就能堆满御案。”
吴承烈淡笑道,“这些事,当然不是由西北军直接出面。”
方将军愣了一下。
“商队行商之路,要的是平安。
西北军护其周全,商队付些辛苦费,这是商民自愿,与朝廷何干?”
吴承烈继续“启发”方将军,“互市的事,朝廷不准的是官市。
百姓之间以物易物,官府管不着。
西北军不出面,不出头,只在外围保护商道安全,这是维护边境安稳的份内之事。
至于商队感激不尽,非要送些粮草感谢,那是人家的事,与西北军何干?”
“嘶......”方将军仿佛被醍醐灌顶。
最后说到了武器辎重,吴承烈压低声音,“西北有矿藏,这事朝廷知道。
朝廷知道但没开采,为什么?
因为开矿需要人力、物力、财力,朝廷腾不出手。
朝廷腾不出手,衙门联合军队组织开采,行不行?”
他顿了顿接着道,“至于开采出来的矿卖给谁,当然是卖给铁匠铺。
铁匠铺打成农具,农具卖给百姓。
这是正常买卖,谁也挑不出错。”
方将军知道这里面可操作的空间非常大,但还是有些不明白,“可我们购入这么多铁矿......”
“方将军。”吴承烈打断他,“军队缺粮,朝廷欠饷,你们买农具自己开荒屯田,犯法吗?”
方将军......
吴承烈轻点桌面,“哭穷会不会?将军不妨在给朝廷的折子里,哭得再狠些。”
方将军嘴角抽动,这是跟朝廷耍赖去了,要么给粮,不给粮我自己种,那我买些农具总可以吧!
七皇子这么“坑爹”,皇上他知道吗?
方将军现在才开始正视这个皇子。
他虽远在西北,但京城这些个皇子,他还是打听过的。
可没人跟他说,七皇子是这么个......人才啊!
他说的这些,不是“怎么养活军队”的方法,而是“将来出了事怎么脱罪”的方法。
每一步都想好了退路,每一个环节都想好了怎么撇清。
他没想到的,七皇子都替他想到了。
“殿下。”方将军站起来,朝吴承烈行了一个心悦诚服的礼,“末将没见过您这样的皇子。”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末将斗胆问一句......七皇子为何要帮西北?”
吴承烈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帐中跳动的烛火,沉默了片刻,“我不是帮西北,我是帮我自己。”
吴承烈并没有说那些家国天下的大话,他清晰地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
方将军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不是讥讽的笑,不是苦笑,是一种“我明白了”的笑。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有再说话。
有些事,说透了反而没意思。
吴承烈从主帐出来,回了自己的帐篷。
西北的夜风从帐缝里钻进来,烛火被吹得东倒西歪。
他脱下沾满尘土的披风,在矮榻上坐下,腹部的伤口又渗出血来,月白色的中衣洇开一小片暗红。
属下清风端着药匣子进来,“殿下,该换药了。”
吴承烈点头,到屏风后脱下上衣。
烛光映在他身上,肩膀上、腰侧、手臂上,新旧伤痕交叠着。
最触目惊心的是腹部那道,入西北之前中的刀伤,长途跋涉反复裂开,伤口边缘发红,有些溃烂的迹象。
清风拿帕子蘸了烈酒给他清理,棉布触到伤口的一瞬,他的身体绷了一下,青筋从手背一直蔓延到小臂,但没有出声。
清风低着头,动作更轻了些,“殿下,京城来的信。”
吴承烈接过信,单手展开。
纸上只有几行字,是他留在京城的人写的。
除去说了京城的近况,还提到,宣平侯府的陆姑娘,明面上说是送去清心庵为祖母祈福,实际上住在京郊一处宅子里,有丫鬟婆子伺候,还有人把守,具体什么原因还在查。
他把信折好,放在膝上。
陆语桐。
他想起那个夜晚,烛火被风吹灭,黑暗中他浑身发烫,意识模糊,是那个姑娘冰凉的手指贴在他额头上,他才勉强睁开眼。
“殿下,你受伤了。”她的声音在发抖,但手上的动作很稳,替他包扎了伤口,又给他倒了水。
那是他这辈子最不堪的一夜,被人下药,被人引到那个屋子里,若不是她,他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
他记得她的脸,烛火中看不太清,却深深记得一双很干净的眼睛。
他以为自己已经忘了,此刻看着这封信,才发现并没有。
清风伺候着换好了药,正在收拾药匣子。
清扬从帐外进来,手里端着热汤,放到桌旁。
两人看主子拿着信纸出神,便低声交谈了几句。
“京城那边查出来,殿下之前喝的那杯酒,是八皇子的人动的手脚。”
“八皇子?他年纪轻轻,怎么用这样下三滥的手段?”
清扬撇嘴,不忿道,“年纪轻轻怎么了?他背后有勇毅侯府,有贵妃,八皇子想做什么,还用得着自己动手?
殿下从京城被排挤到西北,你以为是谁的手笔?
八皇子想把殿下打发得远远的,最好回不来。
可光打发还不够,万一殿下在西北做出什么成绩,反倒成了功劳。
所以还在出发前动手,让殿下在路上出事,死在半路最好,到不了西北最好。”
就目前而言,殿下对他毫无威胁,可人家也不打算放过你。
吴承烈坐在屏风后面,一言不发。
他手指捏着那封信,指节泛白。
听着属下的议论,他把信凑到烛火上,看着火舌舔舐纸张的边缘,慢慢把它烧成灰烬。
“传信回去,有机会让我的好八弟也尝尝那药的滋味。”
吴承烈脸上带着浅笑,眼睛里却没有一丝温度,“翻过年就十六了,想必贵妃也担忧他的亲事,我们替他撮合撮合。”
清风清扬一听,齐齐躬身回道,“是!”
两人正打算退下,又听主子吩咐道,“查查陆家那边怎么回事,照顾好她。”
清风清扬对视一眼,明白主子指的是谁,再次应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