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下首的陆辰哲此刻脸色也不太好,现在想想当时自己的想法,太过单蠢。
以为当伴读就是换个更好的地方上学。
顾芳华则想起“记忆”中,宫里传来小孙子“失足落水”的消息,捞上来时已经没了气息。
所有人都说陆辰哲运气不好。
可那个池塘的水并没有特别深,一个九岁的孩子,在那么浅的池塘里,怎么会淹死?
除非有人故意不让他起来。
就如......闵明远一般。
十皇子不过八岁,已经学会杀人了,或者说已经学会让别人替他杀人了。
八皇子与十皇子一母同胞,脾气秉性也好不到哪去,徐贵妃就不是个善人。
听说那个“伺候”过八皇子的苏舞姬,已经被徐贵妃下令杖毙。
教坊司那边领了尸身回来,发现其死状恐怖,不只杖毙那么简单。
她身上全是伤,脸上也有,像是被什么东西砸过,又像是被踹过,已经看不出生前的模样了。
接连发生的事,让徐贵妃所出的两个皇子前后被皇帝申斥。
这几日,徐贵妃的永宁宫安静得可怕。
宫女们走路都屏住呼吸,脚步轻得跟猫似的,生怕弄出一点声响。
廊下洒扫的小太监连扫帚都不敢使劲,一下一下轻轻地拂。
传膳的宫女把碗碟摆得整整齐齐,退出去的时候脊背绷得笔直,出了殿门才敢呼一口气。
徐贵妃坐在桌前,手里捧着一盏燕窝粥,一口没动,已经凉透了。
皇帝已经好几日没踏进永宁宫的门。
徐贵妃不慌,她不能慌。
她在宫里待了十多年,从一个小小的才人爬到贵妃的位置,靠的不是运气,是比任何人都沉的这口气。
“珍儿。”
六公主从旁边站起来,走到近前,“母妃。”
“你父皇这几日操劳国事,消瘦了不少。”徐贵妃放下燕窝粥,拉住女儿的手,“你明日去给父皇请安,亲手炖一盅汤送去。”
六公主眨了眨眼,“母妃,那八哥和十弟的事……”
徐贵妃招招手,待她凑近,低声在她耳边嘱咐。
六公主听后点了点头。
吴明珍虽然有些骄纵,人也并不十分聪明,但从小在宫中长大,深谙皇宫的法则。
只有哥哥和弟弟好了,她和母妃才能好。
次日下午,六公主挑了皇上不那么忙的时辰,带着食盒去了御书房。
她穿了条粉红色的石榴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不戴金不戴玉,只别了一支素银簪子,干干净净的,看着便让人心生怜爱。
太监进去通报,不多时出来,“六公主请进。”
六公主提着食盒进去,皇帝正坐在御案后批折子,见她进来,放下朱笔。
“珍儿来了?手里提的什么?”
六公主把食盒放在一旁的小几上,打开盖子,端出一盅莲子百合汤。
“父皇,近日天气炎热,珍儿特意炖了莲子百合汤,您要喝着觉得好,珍儿就常给您做。”
她的声音软软的,带着几分女儿家的娇憨,但不做作。
皇帝宠爱贵妃,连带着对六公主,也多几分疼爱。
且六公主也是诸多公主中,与他最亲近的。
皇帝看着她,脸上的表情柔和了些,“你亲手炖的?”
六公主点头,盛了一碗双手递过去,“珍儿问了御膳房的师傅,照着方子炖的,父皇尝尝,珍儿的手艺如何?”
皇帝接过碗,喝了一口,点了点头,又喝了一口,“不错。”
他放下碗,看着六公主,“珍儿,你八哥和十弟的事,你母妃跟你说了?”
六公主低下头,沉默了一瞬,“珍儿知道八哥和十弟犯了错,父皇罚他们,是他们该受的。”
她抬起头,眼中尽是对父皇的孺慕,“珍儿不敢替他们求情,珍儿只是......想来看看父皇。”
皇帝看着她,叹了口气。
他伸手摸了摸六公主的头,动作轻柔,“你是个懂事的孩子,这汤可有给你母妃也备上一份?”
“回父皇,珍儿正是先给母妃炖了汤,才来给父皇送的。
母妃这几日食不下咽,夜不能寐,珍儿看着心里难受,便想着给母妃炖一盅百合莲子汤,安神助眠。
可珍儿转念一想,父皇与母妃的爱子之心没有分别,哥哥弟弟犯了错,母妃着急忧心,想来父皇也是一样。
珍儿便多炖了一盅,给父皇送来。”
吴明珍说完低下头,手指轻轻攥着衣角,像是有些不好意思,又像是怕父皇不信。
皇帝看着她低垂的眉眼,沉默了一瞬。
他想起贵妃这几日没有来求情,没有哭闹,甚至没有让人递一句话来。
安安静静的,像是认了。
可女儿说她食不下咽,夜不能寐。
“你母妃......”皇帝顿了顿,语气软了些,“她这几日可还好?”
六公主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母妃说,哥哥弟弟不懂事,让父皇操心了,是她没有教好。
她不敢来求父皇开恩,只让儿臣替她多来看看父皇,替她尽一份心。”
皇帝没有再问。
他端起那盅汤喝了一口,温热的,百合的清香和莲子的甘甜在舌尖化开。
他放下碗,看着六公主,“天气炎热,珍儿别再进厨房炖汤,小心中了暑气。
你哥哥和弟弟的事,父皇心里有数。”
六公主应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行个礼退了出去。
出了御书房的门,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攥着帕子的手微微松开。
母妃教她的话,她都说了,至于能有多少效果,她就不知道了。
三日后,虽然八皇子和十皇子还在禁足,但皇帝这夜去了永宁宫。
徐贵妃没有哭闹,没有诉苦,甚至没有提两个儿子一句。
她只是亲手替皇帝更衣,亲手斟茶,像从前一样温言软语地说着家常。
皇帝留宿永宁宫,徐贵妃重获圣宠。
消息传到坤宁宫时,皇后正坐在妆台拆发饰。
宫女翠微替她取下最后一支凤钗时,忍不住嘟囔了一句,“这才几日,就又......”
她没有说下去,但语气里的不忿谁都听得出来。
皇后从铜镜里看了她一眼,“你替本宫不忿什么?”
翠微低下头,不敢说话,但面上还在为自家主子不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