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晚晴打头进来，后面跟着两个乳母各抱着一个孩子，门帘一掀，冷风跟着灌进来，屋里的炭盆被吹得火苗一跳。
陆语桐的目光定在门口，定在那两个被襁褓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小身影上。
她的身子微微前倾，像是要站起来，又像是被什么东西按住了，僵在原处，只手指在袖子里握紧。
方晚晴笑着进来，目光在一年未见的陆语桐身上打量，看她清瘦了一些，但精气神还好。
她知道语桐最想见的是孩子，便声音轻快道，“两个孩子还没见过大姑姑呢。
早上跟他们说，今日大姑姑回来，他们就咿咿呀呀的，也不知道是不是听懂了。”
乳母抱着大郎走在前面。
大郎进了门就四处乱看，看见满屋子的人，咧嘴就笑。
乳母抱着二郎跟在后面。
二郎安静窝在乳母怀里，眼睛半睁半闭的，像是在打盹。
陆语桐的目光从大郎脸上掠过，落在了二郎身上。
就那一眼，她的呼吸顿了一下。
方晚晴从乳母手里接过二郎，走到陆语桐面前笑道，“大妹妹，抱抱你侄子？
二郎轻一些，你第一次抱，抱他好上手。”
陆语桐站起来，手伸出去，在将要碰到孩子的时候停了一瞬。
她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然后稳稳地伸过去，一只手托住孩子的头，另一只手环住他的身子，把二郎接了过来。
二郎被换了一个人抱，睁开眼看了看。
那双丹凤眼微微上挑，目光落在陆语桐脸上，停了两息，像是在辨认什么。
然后，不知为何，那张从出生就很少哭的小脸忽然皱了起来。
先是嘴角往下撇，撇了两下，眼泪涌上来，小嘴一瘪，呜呜地哭出了声，没一会儿就变成了嚎啕大哭。
哭得小舌头都能看到，委屈得不行，像是受了天大的欺负。
满屋子的人都愣住了。
方晚晴最先反应过来，连忙上前一步，“哎呀，二郎这是认生了。
他平时不怎么让人抱的，连他父亲抱都要看心情。”
说着伸手要去接。
可二郎不撒手。
他两只小手抓着陆语桐的衣襟，抓得紧紧的，一边哭一边往她怀里拱，小脸埋在她胸口，谁也不看。
乳母也第一次见二郎这样大哭，上前弯下腰轻声道，“让奴婢试试。”
她伸手去接，二郎哭得更凶，声音尖锐，小手却死死攥着陆语桐的衣襟，怎么都不肯松开。
陆语桐低头看着怀里这个哭得浑身发抖的小人儿，心像是被人揪住了。
她也想就这么抱着孩子，痛哭一顿，可琄儿的手搭在她胳膊上用力，提醒着她不能失态。
她将孩子竖着抱起，让他的小脑袋靠在自己肩窝，笑着对方晚晴道，“嫂子，我试着哄一哄。”
顾芳华也道，“让桐姐儿试试吧。”
陆语桐转过身去，背对着众人，把二郎往怀里拢了拢，下巴轻轻抵在他头顶。
她的嘴唇贴着孩子柔软的头发，然后她用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一下又一下。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炭盆里炭火的噼啪声和二郎渐渐变小的哭声。
哭声从嚎啕变成了抽噎，从抽噎变成了小声的哼哼，最后只剩下偶尔一下的、细细的抽气声。
他小手还攥着陆语桐的衣襟，但已经不紧了，就那么松松地搭着，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安全的、可以放心的地方。
见此情景，许氏低下头，悄悄用帕子抹去眼角的泪。
顾芳华看着两人的背影感叹，老话说“孩子见到娘，无事哭三场”，真是母子连心。
二郎出生就抱到方晚晴身边，经过这段时间相处，她也真心疼爱这个孩子。
孩子满月后，祖母和母亲都私下和她说过，想把二郎接到她们身边抚养。
方晚晴考虑过后，还是将二郎留在身边。
这孩子能交给他的曾祖母、祖母抚养，但不能交给孩子他大姑抚养。
祖母说过，孩子不一定会认祖归宗，可能一辈子都是她和辰彦的孩子。
既如此，那就让他在“母亲”身边，“双胞胎”一起长大，以后兄弟相互扶持。
今日见到二郎这样哭，她心里酸酸的。
只是还没等她酸起来，大郎就来“扒拉”她了。
他趁乳母不注意，一个用力拉扯她腰间的荷包。
力气之大，还好不是扯腰带，裙子都要给他扯下来了。
方晚晴轻掐好大儿的肉嘟嘟的脸。
大郎以为跟他玩，笑得更开心了。
厅堂里的人被大郎吸引走了心神，小姑姑们更是一个个上前逗他玩。
那边陆语桐背着身，把眼里的湿意一点点逼回去，调整好表情后才转过身来笑着说，“哄好了，嫂子你看，不哭了。”
方晚晴凑过来一看，二郎果然不哭了，眼睛还红红的，睫毛上挂着泪珠，小脸埋在陆语桐肩窝里，抽噎着，但已经快睡着了。
“还真是，这孩子平时不爱哭，今天也不知道怎么了，倒闹上了。”
许氏在一旁笑道，“可能是桐姐儿在庵里住了一年，身上沾了檀香味，小孩子闻着新奇。”
陆语芊接了一句，“大姐姐有孩子缘。”
陆语桐抱着孩子轻轻哄，孩子渐渐睡着了。
她还想一直抱着，琄儿上前轻声提醒，“姑娘，让乳母抱去悠车里睡吧。”
陆语桐点头，乳母上前小心接过孩子，放到一旁准备的悠车里。
陆语桐坐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她没有叫人换。
旁边的大郎看今日来了个“陌生人”，时不时看一眼。
陆语桐看着大侄子懵懂的双眼，上前将孩子抱了过来。
“哎哟，这小胖子真坠手。”一上手她就感觉大侄子重不少。
“大姐姐，大郎胖，我都抱不动！”陆语柯在旁边小声嘟囔。
陆语桐听着笑道，“等他们长大些，能走能跑了，柯姐儿再带他们去玩。”
陆语柯点头，伸出手指让大郎握住。
就这么玩着，大郎也在陆语桐怀中睡着了。
方晚晴笑道，“两个孩子都跟桐姐儿亲，以后你没事多来帮我带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