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朝后,文武百官慢慢退出大殿。
靴子踩在金砖上发出细碎的声响,衣料摩擦的窸窣声,低低的交谈声,随着人流渐渐远去,消散在殿门外白晃晃的日光里。
只有五皇子依然跪在原地。
顾丞相走得很慢。
他随着人流走出大殿,在殿外的廊下稍停。
他没有回头去看殿内那个还跪着的身影,目光落在远处被秋风吹得光秃秃的树枝上,面容平静如水,可那双垂在袖中的手,在方才走出大殿的那一刻,微微颤抖。
他确实没想到,皇帝会这样罚外孙。
看似不重,但也不轻,又给外孙留一条以后还能起复的路。
皇帝的心思,越来越难猜。
直至上朝的人全部离开后,五皇子才缓缓起身。
他默然离开,往后三年、非召不能再入的皇宫。
他的马车在宫门外等着,但车上已经摘了那面鎏金的皇子旗幡,换成了一块素布车帘。
平日里那面旗幡在上头迎着风招展的样子,他从来没有多看过一眼,此刻它不在了,他反而在马车前停住,看了好一会儿那块光秃秃的车顶,才弯腰钻进车厢。
车帘落下来,马车辘辘地驶离宫门,消失在御街尽头。
后宫也在第一时间得知今日前朝的消息。
顾皇后有一瞬间的眩晕。
她一把拔掉头上的金钗,“不行!怎可如此惩罚承乾,本宫去御书房外脱簪请罪,请陛下收回成命!”
刚从外头进来的厉嬷嬷上前一把按住她,“娘娘,相爷刚刚传信来,让您稍安勿躁,先让殿下认罚......”
顾皇后胸口剧烈起伏着,盯着厉嬷嬷的脸,“父亲怎么不给承乾陈情?
怎么能收回他的仪仗呢?没有仪仗,那他还是个皇子吗?
跟那些被圈禁的罪人还有什么两样?”
厉嬷嬷没有松手,依然稳稳按着她,“娘娘,相爷说,陛下今日罚得虽重,却是留了余地的。
娘娘若是此刻去脱簪请罪,反倒会把陛下逼到墙角,陛下若是改了旨意,朝臣会说陛下因后宫干政而徇私。
陛下若是不改,娘娘的面子又往哪里搁?”
顾皇后的手慢慢垂下来,那支金钗攥在掌心里,钗尖硌着掌心,有些疼。
她哑着嗓子道,“那父亲说……要等到什么时候?”
厉嬷嬷低声劝道,“相爷说,等。
等风头过去,等陛下气消,等殿下在府里安分守己地待上一年半载。
到时候相爷自会想办法替殿下周旋。
如今事情刚发生,朝野上下都在看着,谁先动谁就输。
再说了,殿下是相爷的亲外孙,他定会为殿下筹谋的。”
顾皇后手里的金钗终于松开,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比方才平静许多,“去跟承乾说,让他好好待在府里,静心读书习武,别让人瞧出他有半分怨怼来。
旁的......等父亲的消息。”
厉嬷嬷应是,躬身退了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合拢,殿中便只剩顾皇后一个人。
她坐在榻上,发髻因为拔了那支金钗而微微散落几缕,垂在耳侧,衬得她的脸色比方才白了几分。
“徐婉清,你给我等着!”
顾皇后现在觉得,事情到今天这个地步,肯定是徐贵妃和八皇子搞得鬼。
她现在怀疑是八皇子和安定侯府合伙在演戏。
那杨采萍、杨新云,给她的承乾做局!
等两日后,顾皇后腾出手来,想收拾杨采萍时,却得知,那日下朝后,安定侯便已收拾行李回南境,走的时候,把一双儿女也带走了。
这就更加让顾皇后确定,这事是他们合伙陷害儿子的阴谋了。
自此,安定侯府女眷被劫案落下帷幕。
安定侯夫人、世子夫人开始低调行走。
因着有皇帝的旨意,府中女眷日子好过许多。
得知杨采萍离京,正在后院练剑的陆语菲感叹道,“没想到杨大姑娘最终还是选择了‘仗剑走天涯’。”
陆语芊正在一旁擦拭自己的木剑,她的目光没有离开剑身,只是接了一句,“被迫和自愿离开,还是有区别的。”
她这话一出,大家都明白,杨采萍当初名声扫地时都没有离开京城,怎么会在受封乡君后悄然离去呢。
怕是有很多不得已吧。
几人都为她的离去而伤怀,虽然她们和杨采萍合不来,也不喜欢她老是拿下巴看人的样子。
但,有种物伤其类之感。
一个女子的名节轻易被毁,到头来,还是落得远走他乡。
陆语柯放下木剑,“不说这些了,我们来想想,要送什么礼物给清河郡主生的小郎君?”
秋狝过后没多久,清河郡主便诞下一个男婴。
宣平侯府的五个姑娘都收到了满月宴的请柬,给郡主的礼物嫂嫂会准备,她们打算每人准备一样小礼物给刚出生的孩子。
陆语芝放下手中的弓箭,“我在木工坊里定做了一把弓箭玩具,小郎君大些便可以玩。”
没想到第一个有主意的会是四姑娘陆语芝。
连陆语柯听了都双眼一亮,“四姐姐,你好会选礼物啊!”
郡主的夫君是刘小将军,出身武将世家,儿子也要继承衣钵。
陆语芝被妹妹这样夸,脸上立刻浮起一层薄红,低下头去假装整理自己的弓弦,“也不是什么稀罕东西,就是上次做弓箭的师傅说,有那种用软木削的小弓,弦是棉线绞的,不伤人。
我想着郡主的儿子将来肯定要习武的,从小就有把像样的玩具弓箭,应该会喜欢......”
她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像是怕自己说得太多。
陆语柯“哇”了一声,凑到她面前,仰头看着她,“四姐姐你什么时候去找木工师傅做的?我怎么不知道?”
陆语芝的耳根更红了,小声道,“就......就前天,去看铺子的时候,顺道去了木工作坊。”
陆语柯没有再追问,转头看向其他姐妹,“那你们呢?你们准备送什么?”
几人叽叽喳喳讨论起来,一扫刚才低迷的气氛。
旁边的风鸣和素问对视一眼,这话题转换得够快啊,她们还想开解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