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旁边的陆语柯笑得直拍炕沿,“三哥你放他下来,他还不会叫‘三叔’!你逗他他也不懂!”
二郎已经慢悠悠地走到屋子另一头,蹲在一只铜香炉面前,歪着头看炉子上刻的纹路。
他看得很认真,小手指伸出来摸摸那些凸起的云纹,摸了一会儿又站起来,绕到香炉背后去看另一边。
陆辰哲抱着大郎转了一圈,看见二郎蹲在那儿一动不动的样子,不由笑着问道,“二郎这是在看什么呢?”
方晚晴坐在炕边喝茶,“二郎从小就这样,看见新鲜东西要先琢磨一会儿才动。
大郎呢,是个不管不顾先冲上去再说。
前几日两个人在院子里玩雪,大郎一脚踩进雪堆里摔个屁股蹲,爬起来又踩,摔了三回都不长记性。
二郎站在旁边看半天,拿脚先踩雪的深浅,才慢慢迈进去。”
陆语柯在旁边笑出声,“嫂嫂,这叫一个莽一个精,倒是配得好。”
陆辰哲把大郎放下来,大郎双脚一落地又撒丫子跑开,这回是冲着墙角那盆水仙去的。
陆辰哲赶紧跟在后头,弯着腰伸着手,像一只老母鸡护小鸡似的,嘴里念叨着,“别碰别碰,那花养在水里,凉。”
几个姑娘看着两个侄子在屋子里转悠,然后看陆辰哲一脸紧张地跟在后头保护。
他在书院的时间长,回来正是稀罕两个侄子的时候。
大郎跑到水仙盆前,果然伸手就去够那朵开得正盛的水仙花。
小手刚碰到花瓣,陆辰哲已经到身后,一把将他抱起来举过头顶。
大郎被举高,咯咯咯地笑出声,小短腿在半空中蹬了两下。
二郎听见哥哥的笑声,从香炉那边抬起头来看,小脸上没什么表情,然后低下头继续研究炉子脚上那个铜环。
陆语柯忍不住,下炕走过去蹲在他旁边,“二郎,你看什么呢?”
二郎抬眼看看五姑,又低头指着那铜环“啊”了一声。
陆语柯凑过去一看,原来铜环上刻了一只极小的蝙蝠纹样,不仔细看根本瞧不见。
她回头朝那边嚷了一嗓子,“二郎眼睛真尖!这环上刻着一只蝙蝠我都不知道!”
陆语芊放下手里的瓜子走过来看,端详一会儿笑道,“还真是,这炉子摆在荣安堂有一阵子,我都没注意过这环上有蝙蝠。”
几个姑娘和二郎凑到一起研究起来,数数这香炉有多少只隐藏的蝙蝠。
(“蝠”与“福”同音,在古代象征福气)
顾芳华看着孩子们感慨,“时间如流水,看到孩子们长大,才知道又过去一年了。”
方晚晴在旁边替顾芳华剥桔子,“祖母说的是,我瞧着大郎二郎一日一个样,前几个月还爬不利索,如今已经满屋子转悠。
再过些日子怕是院墙都拦不住他们。”
顾芳华笑笑,接过孙媳妇的桔子吃起来,“外头如何了?”
方晚晴将两个桔子放到炭盆边烘暖,打算等会剥给儿子吃,听到祖母的问话,便回道,“听辰彦提过几句,说八皇子在西边赈灾办得不错,捷报一拨拨地往京城送。
好在雪已经停了,目前流民得到安置,粮也派下去了。
各县都在报‘灾情平稳’,想来年前应该不会再有乱子。”
顾芳华端着茶盏,没有接话。
她垂眼看着茶汤面上浮着的两片茶叶,过了一会儿才说,“我也听说捷报频传,都是好事。”
但顾芳华心中有些不安,西边七个县受灾,不到半月不到便“灾情平稳”,这雪是停了,可那些被雪压垮的房子呢?
那些冻死的、冻伤的人呢?
成千上万流民靠八皇子一番运作,十日便全安顿好了?
她摇头,事情不会这么简单。
她只望八皇子能有几分怜悯之心,让灾情不再扩大。
顾芳华叹了口气,转移话题道,“府中各处准备地如何?”
“祖母放心,孙媳都盯着呢。”方晚晴点头,然后她压低声音道,“祖母,二房那边......已经备下寿材。
孙媳怕这个年还没过完,二房那边就要出事。
到时候府里正热闹着,丧事撞在一处......”
顾芳华垂下眼,目光落在炕桌上那碟芝麻糖上。
“备下也好,迟早的事。”顾芳华没想到那几副药让陆崇信又多熬几天,不过他那个样子,死了比活着痛快。
事情赶在年关前头,像赶着要在旧年里把什么都了结似的。
顾芳华对方晚晴道,“府里该过年过年,该热闹热闹。
至于二房那边,你多盯着些,别让寿材进门的日子撞了祭祖的时辰。
旁的,等到时候再说。”
方晚晴应下,她心中恨死二房的人,要不是祖母、母亲及时发现,那有毒的燕窝就进了她和语桐的肚里......
看到两个孩子如今的样子,心中总是忍不住后怕。
如今人要走了,还来凑年关的热闹,真是让人生厌。
她碎碎念着,目光却落在两个孩子身上,看他们玩闹,心中是忍不住的庆幸。
过了一会儿陆辰明来到荣安堂,他将大郎放在肩头上跑,大郎的尖叫声差点把屋顶掀翻。
二郎似乎也喜欢这个游戏,不过他可能是怕摔着,紧紧抱着二叔的脑袋,不像大郎,举起手“啊啊”啊。
这么点大的孩子精力有限,玩了大半个时辰后,都有些蔫了。
方晚晴把大郎从陆辰明手里接过来,大郎玩累了,乖乖靠在娘亲怀里。
二郎见哥哥不玩了,也迈着小步子走到方晚晴腿边,仰着脸看了她一会儿,然后张开两只小胳膊,要抱。
方晚晴一只手抱着大郎,另一只手伸出去把二郎揽过来。
二郎靠进她臂弯里,安静地把脸贴在她身上,跟哥哥一左一右地偎着。
两个小家伙方才还在疯,此刻像两只倦了的小猫,窝在母亲怀里不动。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几人就那样看着嫂嫂搂着两个侄子靠在炕边的样子,谁也没说话。
窗外的雪光映在窗花上,把那一角照得红彤彤的。
就在这时,外头响起脚步声,曾嬷嬷带着一身寒气过来,看到两个小郎君昏昏欲睡,她压低声音道,“太夫人,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