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年味浓得化不开，西城的集市上挤满采买年货的人，糖葫芦的吆喝声混着炮仗摊上小孩儿的笑闹，红彤彤的春联和福字挂满了半条街。
谁也没有注意，西城门外不知何时聚集了一群人。
起初只是三五个，衣衫褴褛，缩在城墙根下。
守城的兵卒呵斥了几句，他们便往后退，可没有走。
到了午时，人越来越多，老妇人拄着拐杖，怀里抱着裹破棉絮的婴孩。
半大少年赤着脚，脚背冻得发紫。
还有几个人抬着一副门板，上面躺着个一动不动的老人，脸色青白，像是已经没了气息。
从三五人变成几十人，又从几十人变成上百人。
他们安安静静地跪在城门外，没有人喊冤，没有人哭闹，就那么跪着。
跪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他手里举着一块撕下来的衣襟，上面歪歪扭扭地用炭写了几个字，“求皇上活命。”
守城的兵卒这才慌了。
一个校尉模样的人跑出来喝问，“你们是何方人士，聚集在京城城门外是何用意？”
老汉颤巍巍地抬起头，虚弱地说道，“大人，老汉是涿州安县人，家乡遭雪灾，房屋尽毁，没了活路才想着来京城。”
涿州安县是受灾七县中，距离京城最近的，按理来说应该最先得到救助，怎么会是如今凄惨的模样。
校尉与兵卒对视一眼，疑惑道，“朝廷已经派钦差前去救灾，你们县难道没有收到赈灾粮？”
老汉泪流满脸，“大人，朝廷的粮到镇上，可打开一看，里头掺着石子沙土，霉得发绿。
我孙子吃了半碗，当夜人就......”
老汉说着呜呜哭起来，“大人，我们走了近十日才走到京城，实在是……活不下去......”
校尉的脸色刷地白了，他转身就往城里跑。
清天白日，不少人进出城的人都看到这一幕，想瞒都瞒不住。
不到一个时辰，西城门外聚集灾民的消息便传遍京城。
集市上的吆喝声停止，炮仗摊前的小孩被大人匆匆拽走，那些红彤彤的春联和福字还挂在那里，可在午后暗淡的天光里，忽然显得刺眼起来。
御书房里，皇帝气得摔了手中茶盏。
“掺了沙石的米？霉坏的米？人吃了直接毒死？”
皇帝冷笑着，他面前还摊着八皇子这半月间递回的所有捷报，每一道都写着“灾情平稳”、“流民安置妥当”、“粮已足额拨付”。
那些字迹工工整整，墨色均匀，每一笔都像是在告诉他，朕的儿子干得不错。
可西城门外跪着的人告诉他，那些墨迹底下全是窟窿。
“传朕旨意，即刻起复......”皇帝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一片冰寒，“着工部尚书曹宗昱为钦差，即刻出城安抚流民，清查赈灾粮款去向。
八皇子吴承端......”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就地停职，等候查办。”
殿中无人敢应声。
只有内侍总管低着头，一字不漏地记下。
消息传出宫时，已经快申时。
西城门外聚集的灾民被顺天府的衙役拦在瓮城之外，没有驱赶，也没有放进来。
顺天府尹秦瀚亲自到城楼上往下看，看见那一张张冻得发青的脸和跪在雪地里几乎起不来的身子，沉默许久。
“粥棚支起来，先让他们吃口热的，再找些大夫，看看有没有急需救治的病人。”
秦瀚觉得自己的头发又掉了一把，八皇子大张旗鼓去赈灾，结果就这......
皇上就应该继续禁他足，不放出来就没这么多事。
消息传到勋贵宅邸时，天色已暗。
荣安堂里，原本静谧平和的气氛，也被这一消息冲得七零八落。
顾芳华叹气，她所预料最坏的结果，还是来了。
也不知道八皇子是被户部的人算计，原本拨给他的米粮就是有问题，还是，八皇子以次充好，调换好粮。
不管如何，让灾民跑到京城城门口来喊救命，八皇子这次“督赈不力，玩忽职守”是没跑了，严重点还可能是“贪墨赈银、以次充好、欺君罔上、动摇民心”。
她对方晚晴道，“看看库房里还有多少棉衣、棉被，连夜收拾出来，送去顺天府由他们调度，还有粮食，从庄子里调二十石粗粮过去。”
两个奶娘有眼色地上前，将两小即将睡着的小郎君轻轻抱走，方晚晴则脚步匆匆离开。
四个姑娘凑到一起叽叽喳喳讨论开来，陆语柯一脸义愤填膺，“没想到前些日子捐银捐物，到头来都没落在百姓手中。”
陆语芊点头，“这也就是涿州离京城近，近日雪也停了，百姓还能走到京城来告状......”
她这一说，大家就想起每年汛期河水泛滥，朝廷花出去大把银子赈灾，山高皇帝远，都不知道那些银钱最后进了谁的口袋。
陆语茵走到顾芳华面前问，“祖母，孙女听说，往年大灾也有灾民到京城城门外，各勋贵府上还会施粥，这次咱们府要去吗？”
顾芳华知道几个孙女心善，她不反对她们心善，只要是在自己的能力范围内帮助别人就行。
她对四个孙女道，“施粥的人家不少，你们可以找素问师傅，多做一些治风寒、冻伤的药。”
四个姑娘双眼一亮，陆语柯抢先道，“祖母，我们是不是可以做成药丸或药膏，方便灾民服用！”
顾芳华笑着点头，“柯姐儿想得周到。”
陆语柯得到祖母的认可，小尾巴都要翘起来了，陆语芊忍不住打击她，“柯小姐，您如果要赠药，得赶紧去和素问师傅商量，需要哪些药材，尽快采买了。”
这个时节生病的人本就多，再加上近来交通不便，药材转运也没以往方便。
听到三姐这样说，陆语柯牵起六妹妹的手就往外面跑，“我们去找素问师傅，你们也快来帮忙！”
话还没说完，两人就已经“哒哒哒”跑走。
陆语芊和陆语芝......
最后两人欠身，“祖母，孙女们先过去了。”
顾芳华笑着摆手，“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