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城门外,粥棚每日早晚各施一次粥,由顺天府根据报名的府邸安排施粥的时间和顺序。
粥棚沿着城墙根一字排开,宣平侯府的仆役先到一步,已经在架锅熬粥。
现熬的粥,米粒在翻滚的沸水里慢慢开花,粮食的香气一阵一阵散出去。
旁边还有其他勋贵的粥铺,白汽袅袅地连成一片,远远看去像是城脚底下浮了一层薄雾。
而百步之外的地方,便是灾民的临时安置点,官府拨了军帐暂用,灰扑扑的布面在寒风里绷得紧紧的,边角用麻绳拴在钉死的木桩上。
顾芳华坐在宣平侯府的粥棚里,身下垫了一张厚厚的毡子,腿上盖着条半旧不新的棉毯。
陆语菲和陆语芊姐妹俩并肩站在粥棚后面施粥发饼子。
两人脸上都蹭了一点灶灰,一个在额角,一个在鼻尖,谁也顾不上擦。
陆语菲低头对在竹篮里码着杂粮饼的三妹道,“饼子别塞太满,一人两块,多的留着给后头的人。”
她出嫁后自己管理一府,管家理事的功夫得到实践,如今站在粥棚里,打粥、递饼、安排人手,桩桩件件都有条不紊。
陆语芊站在她旁边,负责从竹篮里取饼发给排队的灾民。
她年龄不大,但个子高挑,往那儿一站便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场,但递饼的时候却格外耐心。
遇到瘦小的孩子就多塞半块,遇到拄拐的老人就往前递一递,省得人弯腰。
有灾民低头接过饼时嘴里含糊地说句“多谢恩人”,她也不吭声,只是点头,手里的动作不停。
粥棚前排着长队,大约百八十人,安安静静地往前挪着。
这些人状态比前两日好许多,身上穿着旧棉袄,虽然不太合身,但至少解决了温饱。
陆语菲盛了满满一勺粥倒进碗里,正要递给面前的人,队伍中段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先是一个男人的声音,粗声粗气的,“你推什么推!”
然后是另一个男人的回话,又哑又急,“我孩子都高热两天了!你先让我领!”
紧接着传来孩子尖利的哭声,不是寻常的啜泣,是那种被吓到了、扯着嗓子的嚎啕。
哭声像一根针扎进粥棚外那片安静的人群里,队伍顿时躁动起来,好些人回头往声音来源处看。
陆语菲的勺子在锅沿顿了一下。
她没有去张望,而是先把手里那碗粥稳稳地递出去,才偏过头说道,“三妹,你来舀粥,我去看看什么情况。”
陆语芊把手里的饼子递出去,拍拍手上的饼渣,“姐,我跟你去。”
陆语菲点头,把盛粥的大勺交给一个婆子,姐妹俩一前一后从粥棚后头绕出去。
顾芳华也没有阻止,只是坠在她们后头。
吵架的两人已经红了眼。
一个是个三十来岁的高壮男人,穿着一件看不出本色的破棉袄,面色黝黑,眉毛倒竖着。
另一个瘦小些,怀里抱着一个裹了薄被的小孩,小孩的脸露在外面,红扑扑的,确实像是发着热。
瘦小男人一只手抱着孩子,一只手拼命往前挤,嘴里嚷着,“让我先!让我先!”
高壮男人挡在他前头,一肘子把他顶回去,没太使劲,但瘦小男人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队伍前后的人都退了几步,没人敢上前劝。
陆语菲走上前,“今日轮值的是宣平侯府,粥和饼子已经备足,不会短了谁吃的,先别挤。”
高壮男人看她一眼,可能是见她穿的是伙计衣裳,又是个面嫩的,嗓门拔高,“是他往前挤!我可是规矩排队的!”
陆语芊走近一步,微微弯下腰,看着瘦小男人怀里的孩子,伸手去探孩子的额头,“这孩子在发热,病多久了?”
瘦小男人微愣,“……昨晚开始的。”
陆语芊直起身,指着粥棚旁边的小棚,“那边有大夫,你先别排粥队,我带你过去先给孩子瞧瞧。”
瘦小男人连连点头,跟着陆语芊走了。
陆语菲看着那个高壮男人,“这位大哥,方才那人插队,你挡他挡得对,在灾民中维持秩序很重要。”
高壮男人本以为会被赶出施粥的队伍,冷不防被人肯定,粗嗓门顿住,也不像刚才那样梗着脖子嚷嚷了。
“可你方才那一肘子顶过去......”陆语菲指着瘦小男人被带离的方向,“那人怀里抱着个发热的孩子,若你把他顶摔,孩子磕在地上,出了好歹,你心里能踏实?”
高壮男人下意识道,“我……我那不是没使劲……”
“我知道你没使劲。”陆语菲笑着说道,“你但凡使了狠劲,我方才就不会跟你讲这些。
你排了半日队,轮到你了,该你领的粥和饼一样不少。
他插队是他不对,但后头还有几十号人,你若再跟人吵一架,队伍堵着,后头的人也跟着挨饿。
这位大哥,我敬你是个讲规矩的人,不过有困难可以同我们来说,切不可动手脚,徒生事端。”
高壮男人被她那双带笑却又坚韧的眼睛看着,一下没了脾气,嗓门降下来,像个犯错的孩子,在只到他胸口高的陆语菲面前垂着脑袋,“......那行,我守着我的位置走,不该我的我也不抢。”
陆语菲侧身,给他让开前面的路,“行,大哥往前挪两步。”
高壮男人便往前走两步,后头的人也跟着往前挪动,队伍重新缓动起来。
陆语菲走回到粥锅后头重新抄起大勺。
而百步之外的城墙根底下,一队巡城的兵卒正沿路走过。
领头那个骑着马,一身五城兵马司官服,在这灰扑扑的城门口显得有些扎眼。
他放慢马速,在人群边缘驻足看了一会儿,正好看完方才那场小小的冲突从闹起到平息的全过程。
沈图隔着人群望向粥棚里那个正低头盛粥的灰袍身影。
她媳妇那种温柔里藏着分寸的劲儿,跟她平日在他面前的模样不太一样。
他忽然想起下值时看到她捧着热茶坐在窗边看书的样子,跟此刻的她判若两人,却又分明是同一个人。
他媳妇真是静如处子,动如脱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