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临近年关,来了这么一个苦差事,他们都在心里抱怨,所以巡视的时候也不是很尽心,许多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如今听到宣平侯府的太夫人的话,这些可不是普通灾民,这些可是上达天听的灾民,京城多少双眼睛盯着呢。
他站直了,给顾芳华拱手躬身行礼,“多谢太夫人提点,小的定会加强巡逻,决不让这样的事再发生。”
顾芳华笑笑,看曾嬷嬷一眼,曾嬷嬷上前,借着宽大袖子遮挡,递给队正一包碎银,“天寒地冻的,你们也辛苦了,下值了去喝口热汤。”
“这......”队正想推辞,曾嬷嬷却是塞到他怀中就收回了手。
队正知道勋贵家的规矩,刚刚太夫人没有自己出面,而是借他们的手来收拾这些宵小,虽然也是他们的本职,但就算是“麻烦”他们了,所以给点“好处费”。
他再次拱手,“多谢太夫人,我就替兄弟们收下了。”
顾芳华点头,队正带人离开。
三个孙女站在她身后,六只眼睛齐刷刷地看着她。
陆语柯正要开口说什么,旁边一顶帐篷的帘子忽然被人从里面掀开。
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探出半个身子,拽着一个小姑娘。
那小姑娘约莫七八岁,瘦得像一根细竹竿,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单薄棉袄,袖口短了一截,露出细细的手腕。
她被妇人拽得踉踉跄跄地往前走,低着头,不敢看人。
妇人几步走到顾芳华面前,扑通一声跪下。
她动作倒是利索,膝盖磕在冻硬的泥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紧接着双手把小姑娘往前面一推,大声道,“老夫人!老夫人您行行好!
这丫头我养不活了,求您发发善心收了她吧!给她口饭吃就行,当牛做马都行的!”
小姑娘被推得往前踉跄一步,差点撞到顾芳华膝上。
她终于抬起头来,飞快地看顾芳华一眼,又低下头去,眼泪砸在地上。
那妇人还在叨叨叨说着,说自家过得苦,说家里遭了灾,一把鼻涕一把眼泪,诉说着生活不易,只想给女儿找个出路。
陆语柯心软,听得眼泪都要下来了。
她往前一步,看那小姑娘瘦得支棱出来的肩胛骨,又看妇人跪在地上抹眼泪的模样,转头小声对顾芳华说,“祖母,咱们府上也不差这一口饭,要不......”
顾芳华没有看她。
她的目光越过跪在地上的妇人,落在妇人身后那顶帐篷掀开的帘缝里。
帘缝不大,但她看见帐篷里头的草垫上坐着一个男孩,七八岁上下,脸颊圆润,身上穿着一件厚实的棉袄,外面还罩了一件半旧的大衣裳,鼓鼓囊囊,整个人看着就比眼前的小姑娘结实。
顾芳华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妇人。
她没有立刻接话,而是先伸手把那个小姑娘扶起,轻捏她露在袖口外面那截冻得发青的手腕,然后才开口,“这是你闺女?”
妇人连连点头,“是、是!我家那口子死得早,就留下两个孩子,我一个人实在拉扯不动,这丫头跟着我也是挨饿,还不如让您带走,也算给她一条活路......”
“你儿子多大了?”顾芳华问道,像在跟她拉家常。
妇人微愣,“……八岁了。”
“跟你闺女差不多大。”
妇人眨巴着眼,“闺女大两岁,我儿是家里的顶梁柱,将来要传宗接代的,总不能......”她说到一半,像是意识到什么,忽然住了口。
顾芳华没有看她,把那小姑娘的手拢在自己掌心里。
小姑娘的手冰凉,像一块刚从井里捞出来的石头。
她抬头,那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全是害怕,像是已经习惯被推到人前,习惯被打量、被塞来塞去,只是想知道这一次又会落到哪里。
顾芳华拍她的手背,然后松开手,对曾嬷嬷道,“去拿一件棉袄来。”
曾嬷嬷刚刚看到这样的情况,已经叫小丫鬟去粥棚里拿棉袄了,闻言上前递上一件稍厚的袄子。
顾芳华将衣服披在小姑娘身上,稍微有些大,能盖到小姑娘的膝盖。
她从荷包里掏出一块碎银,递到妇人面前。
妇人一愣,没有伸手接。
她看着那银子,又看向顾芳华,脸上的表情开始变得复杂,她本来想的是把这个丫头推出去,省一张嘴吃饭,如今老夫人却塞银子过来,是什么意思?
“老夫人,我不是来讨银子的……我是真的养不活了……”
“你养不活她,却养得活你儿子。”顾芳华看着身后的帐篷,“你儿子穿着一件厚棉袄,外面还套了一件。
你闺女穿着这件单的,袖口还短了一截。”
妇人的脸一下子涨红。
她张嘴想辩解什么,可旁边帐篷帘缝里那个圆润的男孩正探出半个脑袋往这边张望,圆墩墩的脸和身上鼓鼓囊囊的衣裳,跟她身边这个小姑娘,形成鲜明的对比。
陆语柯这才注意,那男孩比女孩小两岁,身量看着却比眼前的女孩大一圈。
顾芳华重新看向那个妇人,她手里的碎银还伸着,没有收回来。
“银子你拿着,若你觉得养不活她,不是你缺这一碗饭,是你觉得她不值这一碗饭。”
顾芳华的话像是一把刀子,把她的偏心撕开给众人看。
妇人跌坐在地上,喃喃道,“丫头片子不是都不值么,我娘就是这样说的......”
顾芳华叹了一口气,“你儿子值得,她就值得......你也值得。”
妇人整个人一怔,抬起头来看向顾芳华。
她这回是真的哭了,跟方才跪在地上抹眼泪不一样。
顾芳华将银子塞到她手里,拍拍她的肩膀,“天底下当娘的不容易,可一碗水端平了,两个孩子都能活。
端不平,那个瘦的会记恨你一辈子,那个胖的往后也不会感激你。
你自己掂量掂量。”
妇人抬头看旁边瘦小的女儿,女儿仍然低着头,可她的手不知什么时候伸过来,轻轻牵住了她的衣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