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芳华没有再看母女俩,拄着竹杖走回粥棚。
那妇人怔忡片刻,也站起身扯着女儿回了帐篷。
陆语芝带着两个妹妹回刚刚发药的棚子,她看着有些蔫头耷脑的妹妹,“五妹妹,你知道祖母为什么不留下刚刚那个小姑娘吗?”
陆语柯又不笨,她只不过是动作快于脑子。
现在她也反应过来,对姐姐点头。
陆语芝给她整理了一下发髻,“那妇人应该是看祖母心善,就想着把女儿留下。
但刚刚祖母若是收养这一个,回头还有别的人来跪,只要哭得可怜,难道我们都要收吗?”
侯府里的下人基本是家生子,就算是外头采买的,也都是知根知底,收下一个“来路不明”的小丫头,若是再出什么差子就不好了。
再有,灾民若看到祖母收留孩子,就会有其他人冒出来,就算不求上祖母,可能会求上其他勋贵女眷。
指不定会闹出什么风波,到时候说是宣平侯府带头,还要怪到祖母头上。
陆语茵听姐姐说完,也回过味来,不过她考虑的是其他,“如今这些灾民每日早晚都有粥饼,棉衣棉被也按数发放,那妇人却不愿给自己的女儿吃饱穿暖,可见,不是真的养不活。
其人品有失,我觉得祖母不收留那小姑娘,也有这方面的考量。”
陆语柯垂下脑袋,怪自己刚刚不经思考,就做下判断。
如果不是祖母,虽然她事后会想明白,但当时可能在冲动之下,会留下那个小姑娘。
看妹妹有些丧气,两姐妹又连忙安慰。
陆语柯身上多少有些她爹陆崇光的乐天性子,秉着“吃一堑长一智”的想法,她很快把自己从刚刚的情绪里摘出来。
巳时,上午的施粥结束,与宣平侯府同日施粥的是永昌侯府,永昌侯夫人看到宣平侯府来的是太夫人,就过来打招呼。
“上午有些忙,就没过来同太夫人叙话,雪天路滑,您怎么亲自过来了?”
永昌侯夫人因为陆语芊几姐妹救了自家女儿,对宣平侯府还是很有好感的。
顾芳华笑着回道,“快过年了,府中的事务忙,我正好闲着,就带孙女们过来。”
永昌侯夫人看着正在粥棚里指挥得当的二姑娘,还有医棚里照顾孩子的三姑娘,语气带着真切的感叹,“太夫人好福气,孙子个个有出息,孙女也都立得住。
我今日瞧着府上的姑娘们,没有一个怯场的,看得我眼热。”
她女儿坏了名声,在京城难找好人家,永昌侯夫人不得已将女儿低嫁,偏偏她自己是个立不起来的,明明有侯府撑腰,还将日子过得一塌糊涂。
如今看到宣平侯府的姑娘,她都想找顾芳华取取经,是怎样教导姑娘的。
说完了孩子,永昌伯夫人便压低声音道,“太夫人,我听说,八皇子昨夜往宫里递折子,说是......那批霉米是就是户部下拨的,不是他以次充好,只是发粮的时候被人隐瞒。”
顾芳华还真不知道这个消息,惊讶道,“是吗,那上头是什么反应?”
永昌侯夫人的声音更低了些,带着一种“其他人我可不告诉”的表情道,“听说皇上看完就撂在一边,没有朱批。
这事儿,怕不是一封折子能解释得清。”
可不是解释不清,这查起来,不知道多少人要倒霉。
如果真如八皇子所说,户部一条线上的人,估计都要吃排头。
八皇子也免不了责罚,谁让他不提前检查米粮。
顾芳华从永昌侯夫人这了解到不少信息,也不知道她都是哪打听来,上到宫中,下到普通官员家,八卦还不少。
要不是场合不对,顾芳华都想买包瓜子,坐下来听她好好唠唠了。
陆语菲等东西都归整好,才过来叫祖母。
侯夫人只好“恋恋不舍”地告辞,相约下次再会。
马车辘辘往侯府而去,路边一些不知事的孩子,仿佛没有感受到京城压抑的氛围,犹自欢喜地准备过年。
与此事无关的各府邸,面上低调,私下关起门来还是很热闹的。
而与这事有关的官员,这个年怕是不好过了。
第二日是年三十,侯府祭祖,二房来陆崇信的四个儿子悉数到场,只是精神都不太好,想来是当家人时日无多,几兄弟年纪小,带着几分无措和迷茫。
陆崇光和陆辰彦也未多言,要不是有些事捅出去,一损俱损,他们也不会轻易放过陆崇信,所以现在更不会同情他的孩子。
四兄弟也感受到自己不受待见,祭祖过后匆匆离开。
宣平侯府关上大门,热热闹闹过了一个团圆年。
初二,外嫁女回娘家。
许氏和柳氏一早就在等两个女儿回来。
巳时刚过,门房传来消息,大姑爷和二姑爷的马车同时到巷口,一前一后停在府门前。
府门外,两辆马车一青一灰,车帘几乎同时掀开。
吴承烈先下车,穿着一身石青色暗纹锦袍,外罩一件大氅,面色在日光下看着比前些日子稍微好一些,但仍显清瘦。
他站定之后,伸手扶陆语桐下车,在外人面前,两人一向相敬如宾,客客气气。
另一辆马车上,沈图已经跳下车来。
他今日穿件圆领袍,腰束革带,整个人利落挺拔,下车后回身把陆语菲半抱下来,顺手替她把被风吹乱的披风拢了拢,然后才松开手。
两个人在府门口迎面对上,彼此拱手。
“七殿下。”沈图抱拳,带着武人干脆利落的劲儿。
“二妹夫。”七皇子拱手回礼,面上带着淡淡的客气笑意。
两人一前一后往府门里走,一个沉静文气,一个精干英武。
跟在身后的陆语桐低声跟陆语菲咬耳朵,“这两人还演上了。”
陆语菲掩唇偷笑。
进到荣安堂,四个齐齐向顾芳华拜年。
顾芳华给每人准备了一个红封。
两个孙女婿没想到来拜年还有红封拿。
陆语桐两姐妹倒是坦然地很,拿过夫君手中的红封,一并替他们保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