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三,天蒙蒙亮,长街笼着一层薄薄的青灰色。
吕府门房福安裹着棉袄、缩着脖子,抄起笤帚推门出来扫雪。
雪下了一夜,不算厚,但覆在青石板上,踩上去便陷下一道印子。
他低头扫了两下,习惯性地往对面瞥一眼,笤帚猛地顿住。
宣平侯府门口那两盏朱红描金的灯笼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两盏素灯笼。
纸面净白无纹,连个“福”字都没贴,就那么挂在檐下,在青灰色的天光里白得刺眼。
门楣上的红绸、春联也全没影。
福安心里“咯噔”一下,大年初三,怎么就把红灯笼撤了?
他手里的笤帚不由得放慢,边扫边往侯府门口挪,装作在扫自己门前的雪,脚下却一点一点地蹭过中间那条不存在的界线。
他的目光不住往那两盏白灯笼上飘,这时侯府的门正好打开。
四旺也拿着笤帚出来,抬头看见福安,微微点头,算是打招呼。
福安用笤帚尖指着檐下,“……四旺哥,你们府上这……这是怎么了?大过年的,怎么撤红挂白?”
四旺抬眼看自家门楣上那两盏白灯笼,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压低声音道,“二爷昨晚没了。
太夫人说,虽是分家出去的,但同宗同族,一家有丧,阖府守制。
昨日连夜把红都撤了,府里闭门谢客,不走动、不拜年。”
福安“啊”了一声,然后叹气道,“哎,这大过年的……四旺哥,节哀顺变。”
四旺点头,没有多说,拿着笤帚开始扫雪。
福安又看了两盏白灯笼一会儿,低头把脚边那一圈雪扫干净,转身回自己府里。
进门后他把笤帚靠墙放下,想了想,还是拔腿往忠叔那里跑。
门对门住了这么多年,宣平侯府突然挂白闭门,这事总得向上禀告。
随着侯府的回帖和赔礼,大家都知道宣平侯府有丧,大过年的,也没有一定要侯府出面才能开的宴席,侯府就这样从即将要来的风暴中提前退出。
正月初五,京城的年味被一串急促的马蹄声踏碎。
天没亮透,顺天府与刑部的人马分头行动。
第一批被带走的是户部仓场衙门的三名主事,睡得正酣时被拍开门,连外袍都没来得及穿齐整便被人架上车。
紧接着是工部营缮司的一位员外郎,再然后是太仆寺的一个主簿,一路查到午时,顺天府的人马围住城南一座不起眼的宅院,那是户部员侍郎柳松严的外宅。
柳松严本人还在参加同僚的年宴,酒未过三巡,便被人从席间“请”走。
消息像冷水泼进油锅,不到半日,满京城的勋贵、官员府邸都知道,皇帝不等开印,便开始清查“霉米案”。
起初只是几个小官落马,但随着柳松严的被抓,口子越撕越大。
原来那批霉米是从户部积年的陈粮库里调出来的,经三道手,换两次单子,最后报上去的账目分毫不差,以至于八皇子接手时根本没看出异样。
但问题在于,那批陈粮的出库记录与赈灾的拨粮单之间,对不上。
谁改的账、谁授的意、谁在中间拿好处,一条一条地往下捋,像扯线头一样,带出一串沾着泥的人。
到初七,京中已有七个官员被下狱,品级最高的便是户部侍郎柳松严。
而柳松严的妻族,与五皇子府上一名幕僚有姻亲关系。
刑部在查案时发现这个关联,便顺着往五皇子府的方向摸排。
虽然暂时没有查到五皇子直接授意的证据,但那名幕僚已经在初七夜里被带走问话。
消息传到宫里,顾皇后的坤宁宫连着两日没开宫门。
幕僚被带走问话,哪怕最后查不出什么,也让满朝上下知道,五皇子府跟那批霉米之间有关联。
顾皇后纵使心急如焚,也不敢轻举妄动。
当然八皇子也未必清白。
柳松严在任期间与八皇子赈灾的粮草调拨有往来,虽然那批霉米不是从八皇子手里出去的,但柳松严落马后供出来的另一条线牵扯出八皇子身边一个长史官。
那长史官在八皇子出京之前曾私下见过柳家的人,具体谈了什么,没有第三个人知道。
可在这个时候,“私下见过”四个字便够做文章了。
皇帝自初五起便没有进过后宫。
大皇子在兵部协助调拨京城防务,防止有人借机生乱。
二皇子在户部配合清查库存账目,连日熬夜眼睛都是红的。
整个京城的空气绷紧,勋贵们连出门吃宴都少了,酒席更是能推则推,生怕自己哪句闲话被人听去做文章。
而这一切,都与宣平侯府隔着一道紧闭的大门。
侯府自正月初三挂白闭门后,便像从京城的街巷里消失一样。
门房的四旺每日只开一次门,门口的积雪扫到台阶边上便停。
所有拜帖、请柬一律原封退回。
起初还有几家不死心的派人来问,两天后便也知趣不再来。
荣安堂除去撤了窗花和红幔,换成素青的帘子,与往日没什么两样。
闲来无事,大家聚在顾芳华这里,逗两个孩子玩。
大郎二郎在荣安堂里满屋子跑,跑累便在祖祖的炕上睡去,浑然不知外头正在抓人、审案、抄家。
正月十三,顺天府结案。
总共下狱官员十一人,革职查办者二十余人。
户部侍郎柳松严被夺职流放,五皇子府上那名幕僚在狱中自尽,留下一封含糊其辞的血书,字迹潦草,未指认任何人。
八皇子在某个夜里被秘密押回京城。
没有仪仗,没有随从,一辆青帷马车从西直门入城,悄无声息停在他在宫外的府邸。
他从车上下来时,身上还穿着那件出京时的玄色锦袍,袍摆沾泥,袖口磨出毛边,整个人瘦了一圈,脸色灰白,全无往日意气风发的劲儿。
进府门后,大门随即关上。
从那一刻起,他便被禁足在府中,只留几个贴身的仆从伺候,外头任何人都不得探视。
宫里没有正式下旨降罪,但“等候发落”四字已经足够让满朝上下明白,八皇子这回,不是关几天就能出来了。